他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等着睡梦中的人醒来能看见自己。那妇人偶尔经过房间,停在门边看看他们,却不进去。
他心里感激妇人的善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房间外有声音,似乎是妇人的丈夫回来了,脚步声悄悄来到门口,紧接着就是轻轻的叩门声,他走到门边请他们进来。
进屋来的男人胡子拉碴的,年纪却与妇人相仿,不算年老,只是失于修理。
男人轻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摸了摸脉,回到桌旁,向陈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鬼挠伤了。”他似乎只能这么解释。
男人皱了皱眉,还想问,却被妻子拉住,那妇人说:“你得空去阎王爷那问问,看能不能要点药草回来,不然靠他自己得睡到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陈遥听他们要去找阎王,连忙问:“阎王殿里有药草?”
男人搔了搔头,说:“阎王殿哪里有药草啊,你看这连太阳都没有,除了曼珠沙华什么都草都长不了,二十年前我们初来这里,阎王爷怕我们不习惯,时时会送来一些地面上的东西,你看到的这些都是地面上的,我们在这里也用不了那么多,后来就叫阎王别送来了。”
“阎王为什么给你们送地面上的东西?你们……”
妇人看了看丈夫,捂着嘴笑了笑,神色却有些悲伤,说:“算起来,我们可能和你朋友的情况比较相似,不过我们确实已经死了,只是托阎王的福得以保全肉身不腐罢了,住在这岛上也没有鬼怪侵扰,二十年了,倒也习惯了。”
男人大约不喜欢这样悲戚的氛围,挥了挥手,道:“去去去,说正事呢,别扯那些没用的……说到药草,阎王殿现在正乱着呢,听说那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又去捣乱,打伤了好些差使,连阎王都受伤了。”
妇人着急地问:“阎王没事吧?”
“没事,半仙把那女鬼刺伤了,不过那个半仙被女鬼丢到阎王殿后面的熔岩里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遥见两人脸上都是担忧,心想他们应该是没见过徐小仙,可他不敢说,只是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在身上翻了翻,找到那盏小栀子灯,放在桌上,俯身将栀子灯上那只蝴蝶符纸小心揭了下来。
蝴蝶符纸离开栀子灯一下就恢复了巴掌大小,而栀子灯也在桌上慢慢变回原来的大小,把那对夫妻都看呆了。
男人小心凑前栀子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似乎担心这盏灯会突然跳出来咬他似的。
“别怕,这就是一盏灯而已,”陈遥笑着松了口气,挽起袖子,将手伸进栀子灯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捧在手里小心展开,里面是一些颜色如血的粉末。
男子伸手指蘸了一些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不由地一惊,看向陈遥:“这是麒麟竭?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陈遥只是笑笑,脑海里是儿时的自己站在母亲身旁,看母亲一下一下地研磨那些黑乎乎的麒麟竭,磨出来的粉末却和血的颜色一样,却是止血的良药。
陈遥走到床边,给徐小仙的伤口上药,他涂抹得很小心,可徐小仙伤口实在太大了,一小包的麒麟竭粉一下就涂完了,他重新给徐小仙包扎好伤口,盖好被子。
回头却发现那对夫妻已经离开了,大概是不想打扰他吧。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徐小仙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走出房间,关上门,那对夫妻坐在院子里聊天说着什么,见到他出来,便招手让他过来。
桌子上有一些蜜饯和干果,妇人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有渴的感觉,却也拿起茶杯小小地喝了口,是茉莉花,茶味和花一样淡雅。
“你不用担心,我们这里的水是地上的无根水,也是阎王爷送来的,只是我们到了地下都不太会渴,就一直存在水缸里。”男人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大水缸。
妇人:“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看你们应该不是被阎王抓来的。”
“鬼门关不上了,”陈遥觉得眼前的这对夫妻挺和善,也就把地面的情况简单地说了:“我们以为地面的人被阎王抓走了,就下来了,才发现是我们误会了。”
男人:“我看那位小朋友和你不太一样,你应该是普通人吧?借元魂出窍穿越鬼门?”
陈遥点点头,但对徐小仙,他也没法解释清楚。
妇人却不关心那些,一边给陈遥倒茶,一边好奇地问:“你好像很在意他?”
“嗯,”陈遥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说:“很重要的人。”
妇人看着陈遥,目光很温和,忽然叹了口气:“算起来我的孩子现在也有你这般大了,不知他在地面过得怎么样。”
“你的孩子在地面?”陈遥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他原以为妇人的儿子也住在那里。
“是呢,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大的,”妇人笑着双手抱在怀里,末了又悲叹了一声:“我们被带下这里,他还不会开口喊娘,只会一个劲地哭……”
……
徐小仙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身上伤口发热,一下就睁开了眼,周围的环境不是他熟悉的,却很舒适,他转过眼睛看向窗上那只巨大的纸鸢,忽然觉得眼熟。
他挣扎着坐起来,胸口、背上的伤被他扯得痛,他拉开衣襟看了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不由地苦笑,抬头,放眼望去,陌生的房间里却有那么多熟悉的物件,他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地,走到窗前,拿下那只纸鸢——那是小时候先生扎给他玩的,他跟先生说喜欢天上自由自在的大鸟,先生就给他画了一只老鹰,糊在竹条上,挂上鱼线,等春天的东风吹来,他们就去放纸鸢。
后来,他玩腻了,便把纸鸢送给了阎王。
他站在窗前,听着窗外人的聊天,眼泪忽地滴答落在纸鸢的翅膀上。
妇人:“……阎王每年都会送来那孩子的衣服,一年比一年大,我就想象着他长多高了,有没有长胖,会不会和别的孩子打架……真想看着他长大……”
徐小仙拿着那只纸鸢轻悄悄地走出房间,等院子里的人发觉他时,他已走到他们面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陈遥连忙上前,见他双眼通红,手里攥着那只纸鸢,忽然就明白了。
“难道他们的孩子是……”陈遥回头看向那对夫妻,他们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们思念二十年的儿子就是眼前这个人。
徐小仙轻轻推开陈遥的手,朝着那对夫妻的方向慢慢跪下来。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那对夫妻赶紧将他搀起来,他不肯,磕着头声音沙哑地叫一声“爹”,叫一声“娘”。
“你是、你是渄儿?”男人愣了愣,眼眶一下红了。
“孩儿不孝,这么久都没来看过你们……”
妇人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地直流,抽抽搭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赶紧扶起徐小仙,上下打量着,说:“果然长大了,比你爹长得俊多了,快让娘瞧瞧……”
徐小仙擦了擦眼睛,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就回家了,要不是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徐氏夫妇扶着徐小仙到桌旁坐下来,一会儿问他伤口痛不痛,一会儿问他饿不饿,一会儿又问他在地面生活怎么样,他心里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伤口的痛都觉不到了,拿着桌上的蜜饯边吃边聊,几乎把从小到大的事都和他爹娘说了。
徐夫人听自己儿子讲的事,总觉得太淘气了些,伸手捏了捏徐小仙的脸,问:“都二十岁啦,有喜欢的姑娘没有啊?”
徐小仙不由一愣,他一时高兴,忘了自己的婚姻也是爹娘心头的大事,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他才想起陈遥,扭头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发现陈遥独自坐在彼岸花丛里看着远处的忘川河水,他正不想和父母谈婚姻大事,拿了桌上的一碟蜜饯干果,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一个人挺好的,爹娘你们别光顾着我啊,都把我的恩人晾在一边了,我拿点吃的给他。”
徐小仙趁着爹娘看向陈遥时就赶紧离了席,徐氏夫妇对视一眼,摇摇头笑了笑,心想这些孩子的心思真让人想不懂。
徐小仙轻步走到陈遥身后,陈遥没有听到脚步声,却听到花朵摇晃的声音,回头却差点撞上一朵鲜艳的彼岸花,他愣了一下,接过徐小仙递过来的花,苦笑道:“这么不想见到我啊,给我送彼岸花。”
“你又不是花,我也不是叶子,”徐小仙端着那碟蜜饯干果,边吃边在他身旁坐下来,嘟嘟哝哝地说:“想永不相见也很难。”
“你伤口没事了?刚醒来就又蹦又跳的,”陈遥皱眉看着他的后背,总担心那伤口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崩裂开来。
“没事,”徐小仙递了一个蜜饯给陈遥,元魂状态下的陈遥并不想吃东西,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
徐小仙看着面前的忘川河水,轻声说:“谢谢。”
陈遥没有回话,只是将手里的蜜饯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比地面上的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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