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我突如其来的向他表明心意那次,也在他计算范围之内。
大二那年初夏,黄昏泛金,我在校园里与他并肩走着,路边栽满了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不知为什么,走到后来,街道上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声。
我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下脚步。
“小雪,我喜欢你。”
那条林荫路很长很长,好像没有尽头。
那种感觉也很奇怪,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告白,这句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然而他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意外,只是仰头看了我一会,眸子亮晶晶的。继而淡淡一笑:“我爱你。”
是我最先告白,也是我最先脸红。或许当时可以牵他的手或者随便亲一下什么地方,可我还是怔怔的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
他说:“喜欢比爱更容易说出口,但你在时间上先我一步。所以,为了等价交换这份勇气,我用爱回答你。”
仰慕了小半生的星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归我所有了。
然后他给了我一张私人影院的情侣专场票,当天夜里拉着我去重温《机器人总动员》。荧幕上,小机器人瓦力看着电视里恋人携手的浪漫桥段,情不自禁握住了自己的手。
于是我们也牵起手。
他笑着枕在我肩上,说什么早猜到你会说喜欢;又说自己那两句对答台词是提前想好的,连这两张电影票都是提前买好的。
从没见他这样放松的笑过,那对尖利洁白的小虎牙露出来像是要咬谁一口,辛苦打造多年的高贵冷艳人设全崩了。
我搂住他,低头在他额前狠狠亲了一口。
后来常常想,要是那天在林荫路上,很多行人来往匆匆大声喧闹,抑或是我什么都没说,又会是怎样的结果?他要像瓦力一样握着自己的小手看电影吗?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遇到意外又要怎么办呢。
*
将近晚上11点,他还在书房里专注的整理书架,把每层的东西一点点搬出来,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我说:“要不然你先去睡,明天再收拾。”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不行,必须今天弄好。”
我叹了口气:“等填完这张表,我去收拾就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转过来看着我,挑眉道:“哦,你很希望我走?”
我连忙赔笑:“哪有,这不是担心你休息不好吗。”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语气似乎也跟往常不太一样。难道心情不爽,想找个理由跟我吵一架?不对,小雪怎么会是这种人。
或者是不满我的书架脏乱差,生气了?说真的,这个小书架本来就不乱,我平时用它来摆放些书籍物件,都摆放的很规矩,只是没有分过类而已。
我故作不在意的继续工作,尽管满脑子都是问号。
余光看向书架那边,某个修长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细缘齐一摞子书。
他翻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时眼睛亮了一下,拿出书里夹的半张中学毕业照,对灯看了半天。
那本书是他的。半张照片是我很久以前不小心撕坏的,剩下的部分刚好有我俩,就随手夹在了一本听起来很暧昧的小说里。
片刻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摇头道:“我发现你小时候笑得比现在还傻。”
每次小雪说我傻的时候,我优秀的脑内编译器就会自动把它翻译成“帅”,然后心情大好。于是我客套的摆摆手:“哪里哪里。”
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继续收拾东西。
“呀,这儿还有。”他从另一本书里抽出几张照片,“这是哪,泰晤士河?”
“嗯。”我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出差时的奇遇,那位突然说“I love you”的摄影爱好者兼路人甲。我回家之后,把他送的那一叠东西也随手放进了书架。
“这都是你自己拍的照片?”
“不是,一个路人甲摄影师送的。”
“他怎么会平白无故送你东西?”
“就简单聊了几句,还算投缘。而且让人没白送,我也送他一个中国结。”
“哦,都聊什么了?”
“聊……中华民族传统文化。”
“在哪聊的?”
“河边,还有……酒吧。”
说到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被小雪审问。他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把照片稍作整理后放回原位,继续收拾东西。
我不由得多虑起来:“要不然哪天我给你织个围脖,比中国结可大得多。”
他:“闭嘴。做你的工作去。”
过了一会,他似乎又翻出来什么东西,慢悠悠的一张一张细看。
“呀,还有明信片。”他眉梢微挑,“也是他送的?”
“是啊。”
“呵,背面还有留言。”他把其中一张画着玫瑰的明信片翻到背面,照着几行英文念道,“亲爱的薛先生,感谢你与我共度这美丽的夜晚。”
我:“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道:“酒吧的钢琴弹奏着肖邦,你不经意的微笑真教人心魂荡漾;加冰威士忌使你俊秀的脸庞泛起红晕,泰晤士河畔骄矜的月色不及你眉梢眼角万分之一的风情;啊,为何多情总为离别苦,为何你我相隔山水迢迢路漫长?恕我冒昧相信着有缘人终会重逢,而今晚的邂逅亦将终生难忘。”
听着小雪冷淡的翻译腔,我整个人呆了半分钟。
靠,明信片背面有留言,我怎么不知道?路人甲办事也太不地道了啊!
震惊之余,看着小雪仿佛看穿一切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赖在这收拾书架——他早就知道有这些,只是想试探我!果然人生处处是陷阱,防火防盗防不了枕边人步步为营。
“末尾还附加了手机号码,推特ID……”他捏着明信片端详了一会,又将其放回原位,“无聊。物归原主吧。”
如果一个人的玻璃心肝碎了一地,就会变成一个没心肝的人。比如现在的我。
我冲上前抱住一脸冷漠的小雪,哀嚎道:“雪宝,我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那些留言什么的概不知情啊!你看我把咱俩的合照放在《情人》里,他的明信片放在《经济全球化》里啊!你不能就这样不要我了啊……”讲到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能是被我伸冤的阵势惊到,他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又没说你跟他有关系。”
确实是没说,可刚才摆明了就是试探好不好?我定了定神,重新按逻辑说下去:“我跟他真的没有关系,而且这些解释绝对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信你去查……”
“够了。”他冷静的打断,安抚地拍拍我的后背,“什么都不用查,我信你。”
太好了,他愿意相信我。短短一句话简直胜过千言万语啊。感动。
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仍然心有余悸的抱着他,弱弱问道:“真不需要实际证据?你这么没安全感的人。”
他轻笑一声,不以为然的偏过头去。柔软的发梢带着些许草木清香蹭过我的侧脸,像是某种邀请。
我忽然感到轻微的悸动。忍不住低头吻在他颈边,一手沿着他挺拔的脊背向下轻轻划过。
他冷声道:“从今以后,不准跟刚认识的人去酒吧。谁知道他对你存了什么心思?万一他……蠢货,别在地板上……”
(第三人称预警)
两人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罢休。
小雪伸展四肢仰躺在床上,目光迷离的看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不定。
薛沐白懒洋洋的歪倒在一旁,随手替他拨弄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关切道:“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后者依然眼神迷离,处于掉线状态。
薛沐白披衣下床,很快端来一杯温水,重新唤他:“小雪?”
半分钟后,他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别过来,我没有力气了……”
薛沐白无奈的摇摇头,连忙扶他起来,杯子送到嘴边喂水。怀里的人像初生的婴儿一样被动吞咽,还处于无意识状态。
“这次怎么累成这样,嗯?”薛沐白语气柔和,把空掉的玻璃杯放到一旁,复又搂住他,“是不是最近宅在家太久,没注意锻炼啊。不然明天在家里安置个跑步机。”
他舔了舔唇边的水渍,还是没反应。
“小懒猫。”薛沐白宠溺地亲了他一口。
过了一会,小雪失神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他看看周围环境,又抬头看看是谁在抱着自己。
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臂回抱住他。
“嗯……小白。”
(第三人称预警完毕)
睡前。他铺平被子,忽然想起什么,说:“你是不是还有任务没做完?”
我一语双关的说:“不用担心。最重要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明天再赶也来得及。”
他点点头,背对着我躺下。
事实上,刚经历了不怎么平静的一晚,我忽然有点睡不着,双手交叠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说:“雪,其实我有点好奇,要是你真的抓到我跟路人甲有一腿了,该怎么办?”
那边没动静。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差不多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是啊,我该怎么办呢。”
[短篇之同居适应期]
即使是关系稳定的情侣,在同居之初也要互相适应一段时间。
都说距离产生美。与小雪刚开始同居的那段日子,并没察觉什么失去美感的地方,强迫症倒是发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