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二点,林女士就有点儿受不了了,在病房里另外一张床上躺下了。贺教授一个人,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如刘一航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床边的位置就那么一个,贺扬波和刘一航自然不跟贺教授抢。老爷子住的是环境不错的私人病房,房间里的设施还算齐全,两个人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看得出来贺扬波很累了,刘一航在他耳边小声道:“靠我腿上躺一会儿。”
贺扬波也没跟他客气,在沙发上躺下来,脑袋搁在刘一航的大腿上,闭上眼睛假寐。他睡不着,没人睡得着。
他们谁也没有说,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种隐秘的预感,老爷子熬不过今晚。
心电仪响起来的时候,刘一航正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些出神了。房间里骇人的沉默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划破,刘一航大惊,浑身一颤,贺扬波同时睁开了双眼,迷蒙地看着刘一航。
贺教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林女士也用最快的速度下了床,走到他身边,值班的医生护士很快涌进了病房,原本死寂一般的病房,霎时间竟然变得喧嚣起来。
贺扬波没有动,仰面躺着,呆呆地看着刘一航。
刘一航也没有动,低着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贺扬波。
直到贺扬波轻轻眨了眨眼,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刘一航才抬手,轻轻把他眼角的眼泪抹掉,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贺哥……”
贺扬波的七魂六魄这才被刘一航的这一声呼唤拉了回来,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突然的动作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于是他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围满了人的病床。
刘一航伸手抱住他,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窝,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仿佛永不停歇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贺扬波在他的怀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
贺老爷子殁于八十二岁高龄,算得上是喜丧了。
贺家人对老爷子的离世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就算是这样,一贯清冷淡然的贺教授还是无法自制地恸哭起来。更不遑说从小就和老爷子感情深厚的贺扬波,以及速来感性的林女士。
就连刘一航也没忍住,趁没染看见的时候,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刘一航陪着贺扬波在G市呆了四天,直到处理完贺老爷子的身后事。
回到林城,年已经过完了,可是刘一航本来就没有好彻底的感冒又加重了。病去如抽丝,病来如山倒,这一拖,竟然就成了肺炎。
贺扬波又急又气,刘一航也不敢再跟他犟了,乖乖地住进医院。贺扬波本来因为贺老爷子的离世就堆了不少的工作,饶是又许魏驰帮忙分担,也还是忙得抽不开身,每天忙完了,家也懒得回,干脆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直接在医院住下。
刘一航心疼他,虽然病房的条件不错,可是医院哪里能和家里比:“你明天别来了,忙完自己回家休息吧,我没那么娇弱。”
贺扬波一边给他倒热水,一边淡淡道:“我回家也没什么事儿,在这陪陪你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刘一航他爸和她妈推门进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都是阮玉莲来给他送饭的。贺扬波再怎么想照顾他,毕竟也分身乏术,不可能样样兼顾,比如说做饭这件事,他现在就完全挤不出时间。
好在阮玉莲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承担了每天中午晚上两次给刘一航送病号饭的任务。
刘父只在刘一航入院的第二天中午来过一次,刚好贺扬波不在,刘一航虚弱地躺在床上,全然不复和刘父嚷嚷的时候那种张牙舞爪的样子。
刘父本来想数落他几句,看着吊瓶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然后顺着输液管注入刘一航的血管里,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明显的凸起,刘父觉得他能用肉眼看到那里面的血液被稀释了。
于是,他在病床前守了一下午,到底没说什么。
刘一航没想到他爸这时候突然会来,因为阮玉莲晚上送来的总是他和贺扬波两个人的饭,他爸不待见贺扬波,怎么可能明知道贺扬波在这儿还过来?
原本懒洋洋地靠在床上和贺扬波说话的刘一航在他爸进门的一瞬间,差点儿没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爸……您、 您怎么来了?”
刘父“哼”了一声,没接话。
贺扬波垂眸叫了一声:“叔叔。”心里也不期待会有回应,自顾自地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喂刘一航喝水。
其实刘一航已经好了很多,每天就是为了撒娇才闹着又要贺扬波喂水,又要贺扬波喂饭,有时候混得连阮玉莲都看不下去了。可是现在他爸在这儿呢,他哪儿好意思让贺扬波喂?耷拉着脑袋,顺手接过了水杯。
就在这同时,他们听见刘一航他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就在刘一航以为贺扬波和他爸的关系终于能够破冰的时候,房间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阮玉莲笑了笑,招呼贺扬波过来吃饭。
贺扬波把小桌子给刘一航支起来,帮着阮玉莲把饭菜摆上桌子,然后又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谢谢阿姨。”他在开始吃饭之前,看着阮玉莲,轻轻地说了一句。
阮玉莲笑笑,摇了摇头:“吃吧,孩子。”
贺扬波点点头,下意识地就把最上面那块儿最大的排骨夹进刘一航的碗里。刘一航噘着嘴:“我不想吃这个,没味儿。”
“你就再忍忍这两天。”贺扬波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他夹了一片青菜。
刘一航嫌弃地看着青菜,一副完全没有食欲的样子。
贺扬波停下筷子,无奈地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病好了想吃什么再给你做?”
刘一航的眼睛亮了亮:“麻辣兔丁。”
贺扬波点头,示意他把碗里的青菜吃掉。刘一航乖巧地把青菜夹进嘴里,又讨价还价到:“糖醋小排。”
“嗯。”贺扬波应着,给他夹了一块儿胡萝卜。
“孜然烤羊排。”
“好。”
“红烧……”
“好吃懒做!”刘一航跟贺扬波在这边儿旁若无人地提要求,忍无可忍的刘父终于出声斥责,“有吃的就不错的了,还提什么要求!”
刘一航楞了一下,不满地嘟囔:“我又没给您提要求……”
“给谁提也不行……”说着,看了一眼贺扬波,“人家没有工作要忙吗?就只用伺候你吃喝拉撒吗?”
“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
“一航!”贺扬波皱着眉,低声喝止他,见他看向自己的表情又恢复那副可怜巴巴地样子,忍不住又心软,小声道:“别和你爸爸顶嘴……”
刘父的眼神微微一动,看向别处,没再说话。
刘一航康复之后回到医院,正好赶上医院组织各个科室的医生到儿童福利院做义诊。
每年春天都是儿童手足口病的高发期,福利院的孩子们大都情况特殊,并不十分健康,儿童医院每年都会组织医生例行的去为孩子们做检查。
刘一航一听说这事儿,立马就要了张表,三下五除二地把申请表填好,交了上去。
小怪物被送到福利院,已经快两个月了,他还从没去看过他。
一来是因为这一连串的事儿,二来,他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总说小怪物什么也不懂,可是他又很怕看到小怪物那道奇异的目光,好像在无声地诘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走。
于是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想去看看小怪物,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去福利院这事儿,直到定下来了,刘一航也没跟贺扬波说。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贺扬波开口,又或者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去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看一眼小怪物吗?
那又为什么不敢告诉贺扬波呢?
贺扬波最近忙得天旋地转,也没时间去管他整天都在合计什么。
一直到坐上了医院去福利院的车,刘一航心里依旧怀着一种对贺扬波的隐秘的愧疚。可是这种愧疚,在他见到小怪物的那一刻,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他们到福利院的时候,福利院的老师们正在集合孩子们坐在一块儿等他们。
小怪物和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不一样,他被老师放在一张靠椅上,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鸡蛋糕,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嘻嘻哈哈的同伴。
刘一航就在门口,离他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他几乎热泪盈眶,想要飞奔到小怪物的身边去。
突然,一胖一瘦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跑到小怪物身边,嘻嘻哈哈地看着他。胖一点儿的孩子瞪着小怪物:“嘿,小傻子!”
小怪物不为所动。
“傻不拉几的,就知道吃吃吃!”瘦孩子嫌恶地看着他。
像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只知道吃一样,小怪物咬了一大口鸡蛋糕,动作缓慢地咀嚼起来。
谁知道,他这个动作竟然激怒了那个孩子,“□□吧你!”他用力一挥手,“啪”的一声,小怪物的手背整个就红了起来,手里的鸡蛋糕也应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