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这么年轻啊,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还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祁一柠也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场面,她尽量维持着平静,好让自己看起来足以面对这样的事情,
“阿姨,您先冷静一下!”
“冷静?”中年女人嘶哑着嗓子,“你叫我怎么冷静?”
“冷静了你就能把我女儿还给我吗?”
祁一柠无话可说,沉默了许久,嗓音干涩,“那您想怎么样呢?难道要用我们的命来赔吗?”
中年女人像是被她这句话戳中,不再不断推搡着她,而是缓缓垂下了说,哭着抹了一把眼泪,
“要是杀了你们能把我女儿换回来,我一定马上一个不留。”
人在极度愤怒和生气的时候,是能够说出这种话的。
面对着这样的中年女人,祁一柠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着,看着中年女人捶胸顿足,哭天喊地。
在这场车祸里,活着的人都很痛苦。
面前的中年女人是如此,那边的唐北檬也是如此。
祁一柠回头望了一眼,林殊意挡住唐北檬的视线,护着她的头,没让她往这边看。
唐北檬应该是真的被吓坏了。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面临这种场面,之前葬礼的时候中年女人被其他人拦住没能闹得凶,但这次没有任何人能提前拦在唐北檬前面了,她和林殊意只是一刻不在唐北檬身边。
于是,她终于直面了这些破土而来的负面情绪。
像是一下子从童话故事里被拽到了复杂的现实世界,她那些天真,那些烂漫,和那些乐观和积极,在这一瞬间全都仿佛在她身上消散。
唐北檬安静地躲在林殊意腰侧,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白皙的脸上带着通红的掌印,眼神呆滞地望着那些周围逐渐开始散去的人。
即便是离得有些远,祁一柠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唐北檬发着抖的肩膀,手垂落在腰侧,紧紧扣住,攥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阴影遮住了大半侧脸。
林殊意站在那里,身体也隐隐有些晃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心疼。
祁一柠往那边晃了一眼,中年女人的嚎啕大哭并没有停止,被她拦着也仍是继续朝她大喊大吼着,
“你凭什么拦着我!”
“就算不抵命,她也得赔我女儿的命!”
“法院都判了唐力应该赔款,她们家还欠我钱呢!”
祁一柠被摇得头昏脑胀,还是尽力扯着嗓子和面前的中年女人解释,“她会还的,阿姨,她们家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只能是一点点慢慢还,之前不是已经付了您部分赔款了吗,这都是她借来的,剩下的部分,她都算好了什么时候还钱了,等她毕业她就会还的,已经打了欠条了不是吗……”
她还没把这句话说完,中年女人就扯着嗓子打断了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管她有钱没钱,我女儿命都没了,她还在这里好好上大学,凭什么……凭什么……她凭什么上我女儿一直梦想的大学……”
祁一柠被中年女人扯着衣领,心底只有一个想法,这些话不能被唐北檬听到,这并不是唐北檬的错,她在遭受失去父亲和优渥生活后,仍然拥有正常的生活态度,这不该是她产生愧疚的理由。
唐北檬已经足够努力了,她没有一蹶不振选择辍学,也没有继续躲在家长的怀抱下,而是已经打算从现在开始兼职打工,慢慢地开始还那些钱,一边准备好毕业的事情一边努力应对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生活磨难。
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唐北檬都已经做的足够好,甚至一夕之间从城堡公主变成了落魄千金,她也没有去责怪过谁。
她不怪那个留下一地烂摊子的爸爸,也不怪在失去爸爸后一蹶不振的妈妈,甚至也没怪过老天爷为什么让她遭遇这样的磨难。
她只是一如既往的,用着自己积极乐观的态度去面对这一切,然后致力于解决面前的一切困难。
没有怨声载道,也没有停滞不前。
她可以愧疚,但不应该带着这种无法磨灭的愧疚,折损自己以后的生活态度,失去以后所有的开心和快乐。
幸好,林殊意和她是一样的想法,捂住了唐北檬的耳朵,正在温温和和地和唐北檬讨论着其他的事情,然后把颤颤巍巍的唐北檬带远了一些。
路灯昏暗的光束随着祁一柠晃动的视线摇摇晃晃,像是纠缠不清的细线,将远处唐北檬发着抖的身影和她的心脏紧紧捆在一起。
唐北檬每发着慌地抖一下,她的心脏就颤一下。
祁一柠承受着中年女人的怒火,但这都没关系,因为中年女人直接的怒骂对象不是她,她不会因为中年女人的话而感到愧疚和痛苦。
但唐北檬会。
所以她不能让唐北檬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不能再看到这个中年女人。至少,她不能什么也不做,任由唐北檬受到这样的折磨。
中年女人挣脱不开她的束缚,眼神空洞,筋疲力尽地说了一句,
“你这么拦着我做什么?”
“你能替她把我女儿还给我吗?能替她把钱还给我吗?”
说完这句话后,中年女人脱了力,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哭声狼狈。
这是一个极其爱女儿的母亲。祁一柠当时想。
她松了手,因为中年女人已经不再疯了似地往她身上挠,也终于在闹腾许久后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手垂落在腰侧,她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中年女人,又恍惚着看了一眼那边的唐北檬。
像是被凝固在原地的雕塑,只有视线可以转动。
在仅有的活动范围下,唐北檬朝她望了过来,瘪着嘴,丑丑的,朝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极为勉强的笑容。
让祁一柠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垂落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最后,祁一柠没再去外省实习,而是又在海临市找了一份工作。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唐北檬。
中年女人后续又找来了几次,一一被祁一柠拦下,没再让她见到唐北檬。
唐北檬备忘录里从购物清单,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还款账号。
幸运的是,唐北檬舅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存款,替唐北檬家还完了部分款项,还和那些债务方好说歹说,定下了等唐北檬毕业找到工作分期还款的约定。
事情并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只是需要时间来治愈。除了那个中年女人,承受不住失去女儿的痛苦,时不时来学校之外。
除此之外。
*
唐北檬从来没怪过她爸。
不管是多年前她爸留下的一堆烂摊子,还是现在好不容易重新遇到了祁一柠却又再一次在众人面前将伤疤撕开。
她都不怪她爸。
唐力是个好父亲,在世的时候从没让她吃过苦,给了她二十年的优渥生活,教她做人处事的道理,砌起城堡外的护栏,将所有的荆棘和困苦拦在了护栏之外。
同时也不忘给她灌输城堡外面的艰难险阻。
在可以拦在她身前的时候,唐力从没让她和沈女士独自去面对过什么。
但偶尔也会担心她长不大,会不知道外面的环境会有多可怕,所以也会给她提前打预防针。
所以就算是家里破了产,唐北檬也没觉得像是天塌了似的,而是觉得,啊,原来这就是唐先生给她说的要提前做好准备,这就是唐先生一直致力于让她产生“就算没有这么多钱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想法的原因。
她喜欢称她爸她妈为唐先生和沈女士,也是唐先生教的。
得亏于唐先生这样的教育,在从家里的大别墅搬到和沈女士租的两室一厅的时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和祁一柠也是住的两室一厅,比这个还小。
更何况,她有个好舅舅,还给她们付了直至她毕业能自食其力前的所有房租。
状况已经足够好了。
她当时天真的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她还能维持自己正常的生活,能好好把大学上完,不必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沦为丧家之犬,吃不起饭,只能住在街边上。
只是沈女士最开始有些受不了这个落差,每天郁郁寡欢的,以泪洗面。
沈女士是责怪唐先生的,甚至可以用怨恨来形容。
唐北檬却一直觉得唐先生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她甚至想过,在出车祸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唐先生在想些什么。
肯定是害怕她和沈女士没办法去面对这些烂摊子了,也会后悔没有更加严厉地锻炼她,现在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
毕竟唐先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和沈女士了。
所以,在视频爆出来之后,她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又去墓园和唐先生唠了唠嗑。
要重新面对这一段往事,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已经过了许久,当时的情绪已经被冲淡许多,她也不再是那个受到怒骂就只能躲在林殊意和祁一柠背后,哆哆嗦嗦的唐北檬了。
她很快地和公司联系好,说明了处理的方法,还把那些还款记录都整理好了发给了公司,然后才去的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