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好难 (六楼九号)

他的语调非常温柔，在白跃凡一生中，用这样语气说话的女人少之又少，除了外婆，除了他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女同学。就是陈文志的妈妈。
陈文志的妈妈将他带到一个饮料店，请他喝了一杯冰可乐。白跃凡那时候很喜欢喝垃圾饮料，他记得那是他十几年来，唯一一次没有喝上几口的可乐。
陈文志的妈妈说：“你可以叫我陈阿姨……”
他们当时聊了很久，或者不算是在聊，基本只是陈文志的妈妈在说话，白跃凡觉得腿都坐僵了，而陈阿姨的话一点一点如同空调冷风一样浸得他忍不住冷透，他也就一直没有办法吭声。
到了最后，俩人分别的时候，陈阿姨问他：“你有什么条件，我还可以帮你！”
他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你放心。”
如今，仍然是一间小小的咖啡店，白跃凡与陈文志的妈妈对坐两边，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重复着同样一个话题。
只是这一次，陈文志的妈妈笑道：“我以前不太信鬼神，现在却比较相信，这么大的中国，你们居然都能碰得上……他当初说要来这里做店总的时候，我就该多想一想。现在却要来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白跃凡以为自己多了几年人生阅历，在这位女士面前应该可以说出两句话来，如今才知仍然什么也说不了。
他现在已是成年人，对方是他曾经工作的公司老总，传说中的ALC，这位传奇的女人到现在都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分店，更甚至没有来过这个城市，如今居然与他面对面坐着聊天，白跃凡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要变得非凡了。
他沉默着，陈文志的妈妈道：“小凡，你现在打算跟Conan怎么样？”
白跃凡默然，眼光微微闪了一下，陈文志的妈妈已经又道：“你明知会怎么样，何必为难自己？”
白跃凡终于抬头道：“陈阿姨，我觉得这件事，你该和陈文志谈一谈……就算没有我，他也仍然是个同志……”
ALC抬了抬手，阻止他继续，然后低声道：“这个我会跟他说，可你当初的保证呢……”
白跃凡抬头望了她一眼，沉默着一言不发。ALC低声道：“他回国之后，答应我会交女朋友，可却遇到你。”
白跃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半晌道：“我觉得……一个同性恋，你强迫他做异性恋，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事……”
陈文志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道：“或许比较痛苦吧……可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必然要沉受这样的痛苦。Conan太过随心所欲，很多事，他都没有经历，不知道这个世道的险恶。”
白跃凡禁了声，陈文志的妈妈又道：“尽管如此，我也还是希望他少一些阻碍，可以更加顺利一些。其实他的私生活怎么样，我也管不着，可他必然要按正常的方式生活，要娶妻生子，那时候，你打算怎么面对？”
白跃凡如鲠在喉，陈文志的妈妈笑了笑，轻声道：“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阿姨都可以答应你。”
白跃凡抬头望着这位ALC，双眼微微闪了闪，又迅速垂了下去，好一会儿笑道：“陈阿姨，你特意大老远飞过来见我，跟我说这些话，我都明白……我没有打算缠着陈文志，你放心。”
白跃凡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道：“我会走的。”
陈文志的妈妈点点头，慢慢说：“我会补偿你的。”
白跃凡笑起来，摇摇头道：“你可能难以接受，或者觉得我无耻，无论六年前还是现在，我的所有选择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让陈文志不好过……只要他高兴……”
白跃凡起身，低声道：“最多到下个月……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陈文志在S城待了一周就飞了回来，开门的时候看到卧室的房间开着灯，白跃凡躺在床上玩着电脑。他的心里突然觉得十分圆满。进了卧室，看白跃凡盯着他笑道，“吃饭了没有？”
他边换衣服边道：“飞机晚点了，在机场吃的晚饭，你没睡，在等我？”
白跃凡笑笑的靠在枕头上，没说话，陈文志心里一动，低声道：“等着我！”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担心白跃凡的伤，俩人睡在一起，却没什么实质进展。现在出差归来，完全是小别胜新婚的状态，他也憋得够久了，赶紧洗了两把澡，饿虎扑食地来吃白跃凡。
白跃凡躺在他身下，闭着眼睛被他进入，他摸着白跃凡萎靡不振的下身，低声问：“很痛么？”
白跃凡微微摇头，又张了张腿，陈文志被他紧紧包容着，眼望着他这一刻脆弱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满足。他的手摸到白跃凡的腰背，两条疤痕十分明显，他又问：“这里痛不痛？”
白跃凡微微张开眼笑了，仍然摇摇头，陈文志低头亲吻他的脸，然后缓慢地动作。
他这一次做的异常温柔，所以时间也比较长久，白跃凡习惯了以后终于也被他摸出了些感觉，喘息着叫他快一点，陈文志周道地帮他撸过，看他在自己手下兴奋到极点。
陈文志以前也和不少人做过爱，外国人中国人，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他不知道自己对白跃凡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俩人契合在一起时，他想把那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或者就这样望着他，仿佛也可以天长地久。
白跃凡闭目侧躺，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平浅，陈文志将他搂紧了些，嘴唇贴在他的肩胛，也闭上眼睡了过去。
白跃凡胸口闷痛，却仍然一动不动，他想，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陈文志在M市待了两周，白跃凡没怎么出门。陈文志要返S城的时候，看他还在网上浏览工作网页，讽刺道：“守着个大老板还跑到外面去打小工，知道的说你有骨气，不知道的说我虐待老婆！”
白跃凡皱眉怒道：“滚蛋！”
陈文志忍不住笑，翘着嘴角又道：“你来帮我，以后家里你管账，好不好！”
白跃凡肃着脸道：“我不会干那个，另请高明吧大少爷。”
陈文志换了件上衣，伸手去揉白跃凡的头发，笑道：“哥哥只看得上你一个，你要不管，只好我管了，到时候被我花天酒地挥霍光了不要后悔！”
白跃凡抬头斜觑他一眼，懒得理他，埋着头翻着电脑。
陈文志低头看他，坐到他身边低声道：“真舍不得走，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白跃凡笑道：“你去工作，我跑去当三陪么？”
陈文志头压在他肩膀上去亲他的后颈窝，白跃凡又痒又舒服，躲了两躲，忍不住扭过头来跟陈文志接吻。
陈文志压在他身上，低声道：“我说真的，那边让我年底前调回总部，我还没同意，要不……你先别找工作，跟我回S城，那边发展总比这里好……”
白跃凡承接着他的体重，靠在沙发上默然，陈文志得不到回音抬眼看他，白跃凡笑一笑，道：“我考虑一下。”
陈文志一只手斜撑着头，另一只手揉捏白跃凡的手指，微微笑道：“考虑什么？别想些没用的，你以为我回了S城，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逍遥快活？”
白跃凡无语，好半晌道：“快活你妹，走你的吧。”
陈文志笑嘻嘻地低头再啃了他一口，矫情道：“叫一声哥我就走了。”
白跃凡已经不想再开口说任何一句话，陈文志低声道：“床上的时候不是叫过吗，我听着高兴，来叫一个。”
白跃凡抬脚作势要踢，陈文志大笑着闪开，出门的时候又添一句：“早上记得吃早饭，要睡懒觉也吃了饭再睡！”
陈文志关门的声音，仿佛一把锤子敲在白跃凡的心里，他问过陈文志，床上的时候非让自己叫他“哥”，这是什么毛病？陈文志说，咱们既然一家人，你不愿意叫老公，叫哥也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钝痛和麻木由此蔓延开来，他突然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第14章 14

陈文志是在S城的第三天发现不对了，整整一天，微信不回，电话打不通，他一开始以为白跃凡手机没电。他还坐在连琐发展部的办公室签字，稍候要参加一个会议，晚上还有一个应酬。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于是每隔十几分钟就播一次电话，发短信给白跃凡：开了机记得回我电话！
晚上应酬结束，他将手机翻了一遍，给助理打电话：“给我订张机票，最快的，我要去M市。”
他是在第二天晚上回到M市的，整整一天一夜，对他而言何其漫长，他将手机一直放在身边，一刻不离，可惜那一方仍然一点音信也没有。
陈文志想象过各种情况：白跃凡手机丢了；白跃凡刚好去了一个地方没办法跟他联系；白跃凡故意整治他；白跃凡换了手机号没来得及告诉他……可当他打开房门看着干净的房间和门口消失的鞋子，终于，最不愿意让他设想的情况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
他走过每一个房间，看着没有白跃凡气息的地方，一种久违的冰冷而茫然的心情排山倒海涌了出来，陈文志坐回到沙发上发愣，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是白跃凡写的，内容很短：陈文志，对不起，我走了。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