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朝阳 (夕阳红)

“明明是我该谢你。”
俞阳连忙说不用不用，“你好好保重，改天，我再来看你。”
陈锦琛还拄着拐，冲他摆摆手，“不要再客套了，赶紧去吧。”
俞阳认真地说，“不是客套，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的。”
陈锦琛低声说，“好。”
俞阳帮他带上门离开之后，陈锦琛就松了松手，把拐靠在旁边的墙上。他步态轻松，走路一点别扭感也没有，是已经完全好了的样子。
他走进厨房，把洗碗机里已经哄干的碗碟拿出来在固定的位置放好。又检查了一下台面，东西放得还算整齐，他用手指在灶台上抚了一下，大理石板面特有的涩，手指搓了搓，也没有油腻感。
他手撑着灶台边缘，眉心微蹙，眼神有点深沉地望着窗外。
七、
还没等到俞阳再去看，陈锦琛自己就先上门去了健身中心。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空着两只手。到的时候，俞阳正在给客户介绍办卡。
俞阳看到他冲他挥挥手，正想说话，陈锦琛食指放在嘴唇上，冲他嘘了一下。俞阳笑着点点头继续做事。
“你怎么来了？脚好了？”
“早就说了不严重的，是他们大惊小怪一定要我小心。”
俞阳露出大白牙，“但是还是不能运动的，再休息几天。”
“我不是来运动的。”陈锦琛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我今天专程来找你，晚上请你吃饭。”
俞阳朗声道，“干嘛这么客气啊。说了不用谢的，你别老放在心上了。”
“谁说我是为了道谢，”陈锦琛笑着说道，“我想请新认识的朋友吃饭，一定需要理由吗？晚上有事吗？”
俞阳扒了下自己后脑勺的头发，“事情没有，但是我晚上得去给我妈帮忙。”
陈锦琛道，“我找人去给你妈妈帮忙，晚上空出来吧。”
“那就算了，我跟我妈说一声。”俞阳应了，“你要不坐会儿，我快下班了。”
陈锦琛摆摆手，“我去车里等你。”
陈锦琛约的吃饭地方是一个西式餐厅。他早已经预约好，在门口报了姓就被迎进门。西餐厅门脸小小的一个，只容一人进门。侍应生穿着白衬衫马甲，站在门口，笑容亲切又不过分热情。
俞阳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牛仔裤，跟在陈锦琛后面悄声问，“人家会不会不给我进？”
陈锦琛转过头看他一眼，“别相信别人说的，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进来吧。”说完他从容的走进去，脱下大衣交给侍应，俞阳东张西望了两下，也脱了羽绒服交出去，小声说，“谢谢啊。”侍应生笑着说了句不客气就离开了。
餐厅门脸虽然小，进去却是别有洞天。面积宽大，客座不多，桌与桌之间没有加任何挡板或者阻隔，只用远远的距离隔开。餐厅一角有个穿白裙的女孩儿拉大提琴。琴声低缓，灯光暖黄，金属刀叉的反光也温柔旖旎。
陈锦琛定的位置靠边，旁边是黑色的大理石高台，有水幕顺着上面流下，没有哗哗的吵人声，水流缓动，圆润悦耳。俞阳在位置上坐下，用手指弹了下桌子中间一支独秀的红玫瑰。
“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知道，我第一次来这里。”
陈锦琛翻开菜单，低着头，边看边说，“那我给你推荐几个菜吧。”
“好啊。”
陈锦琛点了几个菜，侍应生收了菜单退下了。俞阳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半倚在桌上，歪着头看女孩儿拉琴。“喜欢大提琴？”
俞阳略转了下脑袋，笑着说，“我也不懂，就是觉得蛮好听的。”
陈锦琛调转了下视线，他静了一会儿才说，“是拉得很好。”
俞阳的笑容更得意，“是吧。我也觉得真好听。”他看陈锦琛的双手始终放在桌下，只偶尔说话的时候才抬起，四周每个人都只坐凳子的三分之一，直着背，就算吃饭也不过微弯颈项，像一群骄傲的天鹅。他收回撑在桌子上的胳膊直起身体，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抱歉，我不太懂西餐的规矩。”
陈锦琛一点也不介意，“没所谓，吃饭最重要的还是口味，你等下好好尝尝，不要拘泥这些。”
他脱了大衣，里面穿着烟灰色的羊绒衫，白色衬衫从里面伸出尖尖的小领。他说的自然，语气表情即不怠慢，也不轻薄。但是却用自己的修养气度，完美无缺的从容仪态让你自惭形秽。俞阳挪了挪屁股，突然生出了一些误入其他世界的不自在。
陈锦琛好像感觉到了，他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子，对俞阳笑着说，“这里的暖气真热。”动作里带着点洒脱，俞阳抿了下嘴唇开心地笑着说，“我看别人穿单件也不冷，我们穿这么多，肯定热的。”
陈锦琛点点头，“是，我好饿，你饿吗？”
俞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凑着头对陈锦琛说，“我也好饿，这里上菜好慢。”
他话音刚落，前菜就上了。陈锦琛没选什么复杂菜式，都是写常见的鹅肝之类，俞阳把刚才的不适都忘在脑后，完全沉浸在美食里。
主菜是牛排，端上来之后，陈锦琛端起酒杯，他选的是白葡萄酒，对俞阳说，“上次你帮我摆脱麻烦，后来还去看我，谢谢你。”
俞阳本来都准备开吃，一听他说话，连忙放下手里的餐具，双手握着酒杯底跟陈锦琛轻碰了一下，“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陈锦琛抿了一口酒，抬起头看着俞阳，头顶灯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下眼睛却遮不住发亮的目光，“你真热心。”
俞阳一口气喝了半杯，“我妈从小就教我乐于助人，小时候人人叫我俞雷锋。”
陈锦琛又跟他碰了一下，他垂下眼睑，“真好。”
俞阳木愣愣地把剩下的半杯又喝光了，他咽下去才说了一句，“什么好？”
陈锦琛低着头切了一小块牛肉，才轻声说了一句，“我说你人真好。”俞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笑了，俞阳发现陈锦琛这个角度看起来眼尾有点往上勾，是有点丹凤眼的眼型。陈锦琛抬了下眼皮，平时冷情地眼睛和一张脸，看着倒有了点勾人，“好喝吗？”
俞阳挠了下脸，诚实地说，“比我以前喝的，有点涩，不那么甜。”
陈锦琛歪着嘴角笑了一下，“吃吧。”
他本来以为陈锦琛说找人帮他是玩笑话，结果回了家里的烧烤铺之后，发现真的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帮她烤串儿，汉子听到俞妈喊了他一声，憨笑道，“你回来啦。”
俞阳戳戳他妈，“你哪儿找来的第二春？够壮的。”
俞妈上去给了他几个巴掌，全拍在他背上，“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这不你朋友来帮忙的吗？”
俞阳愣了，“我不认识啊！大哥，你哪儿来的啊？”
汉子大着嗓门，“陈总让我来帮你的啊！陈总没给你说啊！我是他公司的保安，他让我今晚来帮你们家烤串儿。”
俞阳怔了怔笑了，“哟，这算加班儿吗？你们陈总给你算加班费吗？”
汉子大手一挥，“不算，陈总给了我500块钱，说这是兼职。”
俞阳赶紧打了个电话给陈锦琛，陈锦琛或许还在开车，没有接。俞阳跟他妈说了一声从收银台里拿了500块钱要给那个汉子。
汉子连连推脱，“不行不行，这可不行。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
“
“可不是，人家再掉5分，凑一毛也还是不带捡。你可就别较真儿了。” 那你来我这，当然是我给你钱啊，你怎么拿他的钱呢。”
汉子人长得憨，脑子倒是不蠢，“大兄弟，500块钱对他们来说，就跟我们路上掉了五分钱一样，拾都不拾，你就别作了。”
俞阳给他说笑了，“现在哪儿还有5分钱啊。”
“不行，”俞阳皱着眉毛，“这不是一回事儿，你要是不拿钱，那这块儿不要你帮忙了，你走吧。”
那汉子倒是爽快，把手里的东西归置好，直接拿起外套，“那我就先走了。”
俞阳急了，这人手脚确实麻利，还力气大，一个人顶他和他妈两个，他妈今晚都不用怎么干活，尽搁着柜台算账呢，“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你还真走啊。”
汉子苦着一张脸给他告饶了两下，“虽然这兼职我想挣，但是我主职也不能丢啊，让陈总知道我拿了你的钱，我还不得砸饭碗啊。你可饶了我吧。”
俞阳捏了捏手里的钱，嘴巴张合了两下最后还是闭上了。他从柜台里找了一个不知道哪年塞进去的空红包，装好了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陈锦琛洗完澡出来，未接电话已经从两个变成四个，都是俞阳的。一直到第五遍又再响起的时候，他才滑开通话。
“俞阳？”
俞阳听到他终于接了电话，忍不住吊高了点嗓子，“陈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事？”
俞阳被他噎了一下，压低了点声音，“你不要说你不知道。你们公司保安的事情。”
“啊，”陈锦琛好像恍然大悟似的，然后严肃了声音，“怎么？他给你们添麻烦了？你可以告诉我。”
俞阳被他口气里的冷淡冰了一下，木木地说了一句，“没，没有啊，他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