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朝阳 (夕阳红)

俞阳摸了姜片的手，习惯性地要去摸鼻子耳朵，陈锦琛按着他的手腕挡了一下，俞阳笑着说了一声谢谢，“我本来觉得你很严肃的，又有点不好接近。”
“那现在呢？”
俞阳连声音听着都轻快了些，他转了转眼珠子，表情生动，“反正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挺和气的。”
陈锦琛沉着脸和声音，“但是我饿着会很不和气。”
“我动作很快的，要不你出去等吧。”
陈锦琛没走，“我在旁边看看，当学习了。”
俞阳对着他笑了一下，厨房的灯光正在俞阳的头顶上，他薄薄的耳朵被照得有点透明，但是又红红的。头发稍微有点长，被黑色毛衣的高领杵得有点乱飞地立起来。低着头，垂着眼，有很深的双眼皮。
俞阳掀起锅盖，热气释放出来，他鼓着脸，稍微撅起嘴唇吹了几口气。陈锦琛一只手撑着料理台，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俞阳盛好了，端着碗，笑容在热气氤氲里稍微有点不清晰，“好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六、
俞阳居然还真的不是谦虚。端出来实在不算太好看，菜都切得有点大块，满满炖一锅。好在味道还算可以，虽然距离美味还差得远。
陈锦琛先尝了一口。俞阳坐在对面看着他，虽然尽力压制了，但是眼神里还是忍不住透露出一点期待，有点像考试进步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陈锦琛看了他一眼，俞阳低下头摸了下耳朵，“怎么样？”
“说实话？”
俞阳的脸上爬了点失望，还是尽量假装不在意地说，“当然了，听假话有什么意思。”说着还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反而显得有点欲盖弥彰。是一种很可爱的孩子气。
陈锦琛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下去之后，才笑着说了一句，“对我来说，稍微咸了一点。不过不是你的问题，我确实比较口淡。”
“可以加点水，再炖一下的。”
“不用了，”陈锦琛拉着俞阳的手腕让他坐下，“就这样吧。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吃饭再迁就我的口味。”
俞阳舔着嘴唇笑了一下，“好啊。”
陈锦琛吃饭又慢又斯文，他腰背挺直，颈项微曲，一口饭总是咀嚼很多次才咽下，整个过程悄然无声。
俞阳扒饭的时候，眼睛余光正好瞄到陈锦琛夹菜。他握筷子握在最末端，手指细长，突出的骨节是精细的，关节处也都是葱白的没有色素沉淀，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俞阳看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就放低了碗筷。
陈锦琛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吃一点？”
俞阳这才发觉自己的碗都快见底，陈锦琛还是满满半碗，他被这对比臊红脸，连忙摆摆手，“不不不，不吃了。”
陈锦琛拿过他的碗站起来，“再吃一点吧。”
俞阳确实没太吃饱，他上了一天的课，陈锦琛家的米饭碗还不如他的水杯大，就刚托在掌心那么一点，“那……要不就再来一点吧，”他强调着说，“半碗！半碗就行了！”
陈锦琛给他盛了一个满碗，还压了两下，压得实实的递给了他。俞阳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锦琛略笑了一下表示不客气，俞阳偷看他眼观鼻，鼻观心。陈锦琛夹菜他也夹菜，陈锦琛不咽他也不咽，跟着他亦步亦趋。
突然陈锦琛低着头说了一句，“你看什么。”
俞阳摸了摸鼻子，“你吃饭看上去好斯文。”他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说得小声。
陈锦琛倒是十分大方坦率，自然地说了声谢谢。继续端着自己的姿态，安静吃饭，偶尔跟俞阳小声交谈。俞阳被他传染，也变得有点慢悠悠的。给了胃神经反应机会，第二碗饭还没有吃完就有点想放碗了。
陈锦琛看他低着头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数，“怎么了？”
“我吃饱了。”
陈锦琛看着他微笑了一下，“真的？”
俞阳知道他在笑话自己能吃，再回想起刚才自己一开始狼吞虎咽的样子，更是有点窘迫地不好意思，有点嘴硬回他，“我本来就说只要半碗的。”
陈锦琛把纸巾盒给他推过去，“饱了就不吃了，先去沙发坐会吧。”俞阳明明在沙发坐着，但是他好像还是一个人，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
俞阳好像是早就算好了，等陈锦琛一放下碗，离开餐桌。就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的都收拾了，刚准备捋起袖子洗碗，陈锦琛就进来，“用洗碗机就行了。”
说完他把脏碗都放进去，按了几个钮。立刻，透过玻璃就看到有水溅起来，冲起了满满的泡沫。俞阳歪着头看了两眼，“早说嘛，早说我就不着急了。”
“你急什么？”
俞阳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我晚上还要去店里帮忙的。”
陈锦琛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我找人送你？你有事不方便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俞阳拿着干抹布，最后擦灶面，台面的水汽，一边擦一边说，“没什么，我每天都要去店里的。而且你不方便，我帮你收拾收拾没什么的。”说完他心满意足地看了看干净的台面，笑眯眯地，“我从小经常做这些事，都习惯了，也干得快。”
陈锦琛却立刻沉了脸，“我有阿姨或者钟点工可以做这些。”
距离俞阳觉得陈锦琛亲切才小几个小时，就又见识到了陈锦琛最先开始旁人勿近的一面。本来扬起的嘴角稍微收敛了点，心里有点不强烈的淡淡失望，抿了抿嘴唇把脸转到一边。
本来挺高兴的一天，结果临结束的时候，反而闹得有点不开心，气氛比一开始还要尴尬。陈锦琛叫了车来送他，俞阳坐在沙发上等，拿着一瓣苹果小口小口地吃着。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手拎袋，拎着它的手指纤细洁白。俞阳顺着手，胳膊把视线抬上去，陈锦琛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这个带去做礼物吧，今天谢谢你。”
俞阳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
陈锦琛放在他面前，松开手，“之前别人给我的一点吃食，你拿去吧。”
俞阳伸着脖子从袋子上面看了一下，是什么他也没看清，外包装上确实有特产两个字的字样，也不知道是糕还是饼的。他拎着袋子放在自己脚边，表示收下了，“谢谢。”
“谢什么，你不是也带了礼物来吗。”陈锦琛拿起苹果，苹果果肉还是白得新鲜“怎么没氧化？”
俞阳舔了舔嘴角的苹果渍，有点甜有点黏，“我用盐水过过的，当然不会锈了。”
他看着不算很讲究，但是却有与别人不同的内在的细致。陈锦琛咬了一口，还是苹果本身的甜味，一点都不咸。他吃完随手抽出一张纸巾，俞阳还在执着地舔自己的嘴角，甜味没有了，但是还是感觉黏黏的。
陈锦琛拿着湿巾直接按在俞阳的嘴角，俞阳怔在那，与他对视的眼睛里盛着灯光，明亮地闪烁着。虽然隔着一层，陈锦琛也能感觉出来，俞阳的皮肤很暖，嘴唇很软。
他笑着说，“要我帮你？”
俞阳赶紧低下头，用手去接那湿巾。陈锦琛利落地松了手，指尖滑过俞阳的手掌心，俞阳觉得有点凉，也有点痒。
陈锦琛看他低着头擦嘴角，刘海微微有点挡着眼睛，只一双耳朵，耳尖发红犯热。他在俞阳的视线之外，微眯起自己的细长眼睛，手指缓慢地在自己的下唇上摩挲。明明是看上去有点不善的表情，说话的时候却是温柔的嗓音。
陈锦琛温着他的南方语调，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但是清晰，“我不方便，可以找人来做事。我邀你来，不是想趁机支使你。”
俞阳把湿巾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慢慢得变得越来越小，他清了下嗓子，“没事的，反正你又不方便，举手之劳。”
“不是一回事。”陈锦琛把拎袋拿起来递到俞阳的面前，“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想，不需要你做这些。”
俞阳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他还年轻，目光纯真，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怔楞。陈锦琛握着他的手腕抬起手，把拎袋交到对方的手里，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对不起，你实在很好，我并不是想利用你这种善意。”
俞阳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一瞬间就红了耳朵，心里冒出酸酸胀胀的感觉。他从小听话，对人热情，很难说不。他和母亲从小相依为命，孤儿寡母，时常艰难，多亏得邻里照拂，从小俞母教育他要乖巧，要听话，要讨人喜欢。因此，从小到大，总是有同学朋友掐住他心软，找他帮忙。小到跑腿，大到顶缸。他未必全部都乐意去做，也未必全都无所谓，但是却又是出了名的有求必应。
陈锦琛抬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本来有点不近人情的冷清长相，因为笑容，线条都有点融化，在暖色灯光照耀下变得十分柔和。
俞阳的手指紧了紧，捏紧了手里的袋子，声如蚊呐，“谢，谢谢你，陈先生。”
陈锦琛松开手，重新站直身体，“下去吧，车在楼下等你，我就不送你了。”他看着俞阳穿鞋，“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俞阳对着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虽然腼腆但是并不很局促，“我走了。今天谢谢你的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