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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还未日出,天边画出一道黄红色的线来,映红了半边天。
段城躺在屋顶上面, 将手臂当作枕头, 抬头望着天。这景象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族里看到的天色, 那时候他起得早,出门练功, 就总看见这样的天边景色。
那时候,他和离昌还算是和谐,有时候甚至能一起相约着出去玩乐,只是后来......时间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逐渐地, 在族里的推动和自身的欲望相加之下, 他们开始两相残杀。
在这场厮杀中, 他败了。
最后逃去温州,幸得姐姐相救, 留下一条命。
在段城心里,楚南竹像是个出世之人,他跟着她修炼, 跟着她修心养神, 本性狂躁的凶兽穷奇,竟也学得些琴棋书画,用来滋养心灵。
段城笑着摇了摇头, 将壶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相比于族里, 涂山像是个世外桃源, 远离俗世,不受尘世纷扰, 自给自足,自得其乐。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便再也不想回到外面的牢笼。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直到他的寿命到了尽头,姐姐仍然会待在这里,做她的少君。
直到,他看见那双碧绿的眼。
有一缕阳光照到段城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晃了晃头,似乎是晃得酒醒了,这才慢慢撑着身子醒来。
天边的朝阳早已经升上天空,大地一片明亮,人们纷纷起了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段城脸色有些红,似是吃醉了酒,望着那太阳看,看得目不转睛的,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底下传来一声阿弥陀佛的声音,正是灵惘。
灵惘没背那大箱子,一身素衣,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房子顶上的段城:“段公子?”
段城脸通红,恍惚间转过头来,看着灵惘,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问道:“小和尚,你说这天底下何谓善报,何谓恶报?”
为何离昌杀了那么多族人,最后却能寿终正寝,为何他姐姐,从未加害于他人,却要受这阴毒血脉的纠缠?
灵惘愣了一下,正思索着这个问题,却听得哗啦一阵响,段城施着轻功飞了下来,但许是他酒喝得多了,不小心带下来几片砖瓦,齐齐摔在地上,化作零碎,他自己也是踉跄一下,灵惘正要去扶他,却听得他言:“不用,我没喝醉。”
看他脸色微红,眼睛有些飘忽,确是醉酒的模样,但穷奇不同于凡间异兽,他若是想,尽可以将酒水化在筋脉里面。
灵惘于是收了手。
段城站住身子,似乎是缓了一会儿,最后瞥了眼灵惘,道:“你跟我来吧,我将那嗤蛇脉有关的事情都告诉你。”
灵惘合起掌心,微弯了弯身子,道:“多谢段公子。”
段城回头:“你不用谢我,该是......我谢谢你才是。”
——
楚南竹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其间隐隐有醒来的迹象,最后却还是陷入沉睡里面。宋锦遥一直守着楚南竹,江子依本想让她回去休息一下,她来守着便是,若是醒了,她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宋锦遥。
宋锦遥摇了摇头,江子依拗不过她师姐,但又不放心她,最后还是李景让人放了张矮榻在楚南竹屋里,让宋锦遥用作歇息的榻,这件事才算作歇了。
安排好宋锦遥,江子依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她自己驾着车到了乱葬岗门口。
乱葬岗周围仍然是一片阴暗,死寂无声,石碑上面的红色大字显眼得很,更加给这地方增添上一抹诡异。
冷不丁,你会感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你背后,但你回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但当你转过头,那抹诡异的气息仿佛是又贴在了你的背后。
江子依缩了缩脖子,拿出长弓来,要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冒出来,她能第一时间给它一箭。
回来第一日尽都忙着楚姐姐的事情,灵惘师傅用了好些珍贵药材,才把楚姐姐的情况稳定下来,师姐和段小娘子的情况也算不得好,只有自己略好一些。
听灵惘师傅说,自己在乱葬岗里面的伤势也不轻,好像是义父给自己用了什么灵药,这才好起来的。
灵药,什么灵药呢?怎么没听义父说过?而且,若是义父把灵药给了自己,那他自己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江子依就坐不住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乱葬岗路口一点影子也没有,江慕白一直没出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义父曾说,若是三天他还没出来,就不要等他了。
什么叫......不要等他了......
江子依直勾勾望着那个路口,血红色的大字勾连着残阳,画出一片长红。
忽然间,她心里一凌,一转身就是一箭向背后射去,冰蓝色长箭撕破长空,刺入碧绿的树丛间。
她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她声音大得很,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莫要怕了面前的东西似的。
林子里传出一声嘶,有个人走了出来,江子依愕然:“师姐?!”
宋锦遥刚刚走过来,还没来得急叫她,就迎来了一箭,要不是她反应快,估计就得横尸当场了,躲避的时候还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痛得她不轻。
江子依又惊喜又委屈:“师姐,怎么是你啊,吓死我了,你来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宋锦遥翻了个白眼过去:“你自己才是,走之前也不说一声。”
宋锦遥说的时候还瞥了后面一眼,然后道:“叫别人担心。”后面冒出来个年轻男子,正是段城,他见了宋锦遥这目光,表情古怪:“你看我看什么?”
宋锦遥闭嘴不言。
江子依走的时候谁也没知会,还是段城发觉人不见了,跑去楚南竹房间找宋锦遥,宋锦遥想着,人应当是来这里了,两人才过来。
至于灵惘师傅,则是待在了历城照看楚南竹。
他们一行人本打算第三日清晨去乱葬岗门口接人,却不想江子依一个人先去了。
宋锦遥担心她一个人怕,又担心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夜里可能会有的诡物,两人急急就赶来了。
江子依跑到宋锦遥身边,低低叫了声,“师姐。”
宋锦遥敲了下她的额头,道:“下次去哪里,要跟我们说知道吗?”
江子依嗯声。
两人是骑马过来的,那马到了乱葬岗附近,就开始嘶鸣不断,不得已,只能放了它们走,徒步过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乱葬岗这里本就是一片阴暗的地处,这下更是完全陷入了漆黑。
三人找了一处干净地方歇息,江子依感觉有点冷,于是道:“师姐,这里夜里好冷,不然我们去找点柴火取暖吧?”
宋锦遥还未答话,段城就一皱眉头:“不行。”
江子依本以为他又要跟自己抬杠,宋锦遥解释道:“明火在夜里亮得很,虽然能让我们取暖,但是在另一方面,也是最引人注目的诱饵。”
诱来的,不是人,而是诡物。
江子依低低奥了一声。
“现在知道冷了,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怎么没想到这点?”段城语气冲得很。江子依本来看他出来找自己,心里面还挺感激的,这下子听得他这话语,心里面那点儿感激之情直接烟消云散,半点不留。
“我自己出来怎么了?”
段城哼一声,“个子长这么高,脑子都不带泡儿的,你一个人要是出来出了事,你让你师姐怎么办?”
江子依火冒三丈:“谁脑子不带泡儿,你给我说清楚?!”
才不过一晃眼的功夫,这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宋锦遥简直是目瞪口呆,连忙隔在中间,道:“诶诶诶,你们别吵啊,好好说话嘛。”
宋锦遥转头,柔声劝着段城,继而又转过头去,道:“子依,阿城哥哥他是担心你,你不知道,你那时候不见,还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这才......”
段城和江子依同时转头:“你闭嘴!”
宋锦遥:“......”
待得隔开宋锦遥,这二人又吵了起来,江子依说不过段城,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把长弓都拿了出来,文斗不行要开始武斗。
最后还是被宋锦遥拦了下来,这才罢休,她哼一声,看向宋锦遥:“师姐,你看他!”
段城也不是个省心的,指着江子依,对宋锦遥道:“你看看你师妹!”
宋锦遥:“......”
一个脑袋两个大,宋锦遥坐在树桩子旁边,她看看江子依,又看看段城,最后......最后索性啥也不管了。
两祖宗,她谁也惹不起。
还是阿竹好。
待得两人吵够了后,宋锦遥将干粮和水递给他们,江子依一脸不乐意的模样:“师姐,你干嘛叫他阿城哥哥?显得那么亲近。”
段城也看过来,不过他没答话,只用眼神瞧着宋锦遥,像是在说:你看着办吧。
宋锦遥心道,难不成要说她几百年前就跟段城认识,还是段城将她给养大的,江子依就是再相信自己,怕是也会觉得自己在糊弄她。
宋锦遥讪讪笑了下:“这不是......他比我大嘛。”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果不其然,江子依咬着唇:“你都没叫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