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房门,G将S扶到床上,又打开那只袋子看了看。里面是一只旧手机、一只充电器,以及……两只电击棒。还有一张姐夫写的字条:“遇事打我电话,如非迫不得已切勿动手。”
G放下袋子,先给事务所打了个电话,哑着嗓子称病告假,一迭声地道了五分钟的歉。
S那边就容易一些,他今天才恢复一点工作,因为病情反复,需要再修养几天。G在一旁听见S请假的理由,不禁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在发烧。
S挂了电话,朝他安抚地笑笑:“我带了药片。”
G默默替他脱去衣裤,盖上被子。S的小腿仍有轻微的肿胀,也不知道刚才那番移动有没有加重伤势。G用房间里的水壶烧了水,S服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很快昏睡了过去。
G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片秋色,多云的天空渐渐黯淡下去,日已西沉。
宾馆
七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S仍在昏睡,G没有开灯,摸索着打了宾馆的服务电话,叫人送来晚餐。没等多久便响起了敲门声,G走到门边,却先透过猫眼张望了一下。走廊上只站了一名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G仍旧不敢大意,只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对方倒也不以为忤,彬彬有礼地递过了餐盘。
重新锁上房门,G苦笑了一下。那个人什么都还没做,自己却已是草木皆兵。
他走到床边,将餐盘搁在床头柜上,低头轻唤:“前辈,醒醒。”
S呼吸沉重,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这个关节上如果病情加重,出门去就诊无疑又增加了危险。G探了探他的前额,触手是冰凉的汗珠,体温却已经降下去了。他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又唤了一声:“前辈。”
S缓慢地睁开了双眼,顿了顿:“小G?”声音竟有些急切。
G一愣,这才意识到四下一片漆黑,对方刚刚醒来,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他立即伸手按在S的肩上:“我在,没事。”
手下紧绷的肩膀闻声放松了一点。G转身去先拉上了窗帘,方才打开顶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斜下来,S的脸上被映出几分错觉似的血色。G见他的额发都被打湿了,忙去倒了一杯温水,又坐到床沿上,扶起S让他靠在自己怀里。S从被窝里抽出手来想接过水杯,G却避开了那只手,直接将杯子凑到他的唇边。
S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到那程度。”
G毫无反应,权当没听见。
S让步似地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半杯水。
S出了很多汗,衣服都粘在了背上。G去洗手间里拧了一条热毛巾,褪去了他的衣服。S已经不是第一次光着身体被他打量了,却依然有些僵硬。G一言不发地替他擦了身。
两人来得匆忙,自然没带换洗衣物。S脱下的湿衣服不能再穿,只得暂时裹着被子。
餐盘上放着两碗米饭,一荤一素两碟配菜,还有一碗清汤。G拿起餐叉,叉起一片蔬菜,理所当然似地要喂给对方。S无奈地看着他:“我不饿,你先吃。”
G不为所动:“我知道您没食欲,但身体现在需要补给。”
“至少让我自己来。”
“您没穿衣服会着凉的。忍一下,好不好?”
都快被当成孩子哄了,S面上更加挂不住,却也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只得张口吃下了那片蔬菜。G这才笑了一下,自己也吃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慢吞吞地分食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S摇摇头:“真的饱了。”
他食欲不振,G也不再勉强,又喂他喝了几口汤,便闷头顾自扫荡战场。S看着年轻人生机勃勃的吃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意识到的时候,想要掩饰起笑容,又觉得已经没有必要。
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小G,你怎么会跟警局牵扯上关系?”
“我没告诉过您吗?姐姐和姐夫都在警局工作。如果没有他们,我这次说不定真会束手无策。”
S低下头:“你……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G模糊地觉得被表扬了,不由抬头看着S一笑,紧接着又板起脸:“前辈有什么立场说我?您可是黑帮出身。”
S微微变色:“我不是……”
“开玩笑的。”G忙说。
“不,”S摇摇头,“我真的不是什么黑帮出身,那个人……哥哥……也不是。”
“嗯?”G很是意外,“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S似乎组织了一会语言。“父母只是普通商人,卷进了黑道的交易里,意外丧命了。”他最终言简意赅地说,“那个人……哥哥原本也逃不过的,却被他们的头目,一个女人,收养了。那个女人死后,哥哥就继承了她的位置。”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整件事情。G却能猜到这三言两语背后的血雨腥风。
没有靠山、无力自保的孤儿,凭什么被杀人无数的头目收养?G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相信什么善心大发的鬼话。联想到那张美艳得近乎魔魅的脸,不难想到其中的龌龊。所谓的收养,恐怕……是包养才对。
被杀害父母的仇人包养,又以男宠的身份存活下来,单是想象就已经令人头皮发麻了。而那个男宠最后竟然还“继承”了高位,这中间有多少挣扎,多少算计,多少堆积成山的尸体,旁人永远无从知晓。
但那又如何呢?再惊人的手段,再残忍的力量,最终也不过是随着肉身凡体归于一抔黄土。
G只关心一件事:“您呢?您又受了多少苦?”
S只觉得心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原以为冰封的血液汩汩地涌了出来,烫得他直哆嗦。
他被写进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里,这故事中却没有他的位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受了多少苦。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是怎么活下来,又该怎么活下去。那个少年死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呼吸。活着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目的。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有一个人竭尽全力,只为了保住他的生命。
那问题传入耳中,他却已找不到答案。
“我……”S停住了,他努力找回正常的声音,“我……”
G紧盯着他的唇,升起一股用嘴堵上去的冲动。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一惊,G死死盯着那门板,伸手去拿放在床边的电击棒。
房门又砰砰响了两下,外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臭小子快给老娘开门!”
G顿时心头一松,走去打开了门:“姐。姐夫。”
他那娇艳泼辣的警花姐姐站在走廊上,身后是穿着便装的姐夫。姐夫手中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G一闪身将两人让进了房内。姐夫放下包,朝床上面带病色拥被而坐的男人点了点头。G姐姐却只扫了S一眼,随即直接无视了他,抓住G的手臂就把他往门外拖:“你给我过来。”
那门被她毫不客气地用力关上,将S和姐夫尴尬地留在房间里。G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脾气,试探着唤了一声:“姐?”
女人哼了一声,因为身高差的缘故抬头看着G,气势却丝毫不减:“行啊,出息了啊,连黑帮都惹上了!”
G欲待解释,姐姐却劈头盖脸地一通抢白:“你叫我查那什么死亡记录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哪个声优会扯上那档子破事?当时一个大意没问清楚,再一眨眼就又是逃命又是翻窗,你当你演电影啊!那电影里死了喊一声cut就又能活过来,你倒是给我复活看看!还以为你总算找到个正经人想安顿下来过日子了,原来是嫌命长吗?”
G担心地看了看房门,这宾馆建筑虽然隔音效果好,区区一扇门板也挡不住这等音量。“姐,你小声点……”
“闭嘴!我也不是不开化的人,你喜欢男人,爸妈那里我帮你瞒到现在;年龄比你大那么多也不是问题,能照顾你就好——可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威胁自己性命的人!”
“前辈他不是……”
“不是什么?我说的有哪一点你能反驳?那爱情再大能当防弹衣穿吗!赴汤蹈火跑去救人家,你自己呢?我弟弟——”她突然哽咽了,“我弟弟谁来救?”
G说不出话来了,只看着女人的眼泪。
懂事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剽悍的姐姐流泪。
那门板的隔音效果当然不及录音棚的真空玻璃。外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房间里一片寂静。
姐夫依旧站在原地,敏锐的目光像要侦破什么般注视着床上的男人。男人比自己还年长。他看见对方尝试着,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这么晚了还过来,辛苦你们了。”
“您不用找话说,”姐夫说,“她是故意让您听到的。”
S默然了一下:“谢谢你救了我。”
“不必。我是救小G,顺便带上您。”姐夫毫不隐瞒地坦言,“说实话,昨天晚上小G不顾性命地想要冲回医院时,我对您也颇为生气。”
对方如此直接,S也收起了勉力维持的笑容。
“对不起。”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肃然地说,“把他拖进危险中,导致如今的局面,全是我的自私和无能所致。我知道自己无以谢罪,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拜托你如论如何保住他,即使需要违背他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