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宓儿将一腔怨愤诉尽,又变得温婉柔怯起来,枕在一块白石之上,闭目流泪:“帝神哥哥,你是不是觉得云稚儿很可笑?自古都是鸳鸯作配,鸾凤成对,那《太平经》里是怎样说的?”
檀弓对道籍何其之熟,俯仰捻指便来,但是此时竟然停顿了一番,直到这沉默将夜色也遮罗住了,他才回答:“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出云宓儿眼色水亮,脸庞哀红:“那云稚儿这算什么呢?负阴而抱阴?是不是就是因为天道不合,所以才落得这样下场了罢…”
她纤纤玉指一搭,把夜空框出一小块,像是要给星星绘画一样,仔细端详,显露出一片天真与孺慕,伸手一招,将一片晶莹圣洁的星光,柔洒在琼曦的坟茔之上:“我第一次和琼曦表白心迹之时,她还断不信的,笑我说:‘你这小云稚儿,成天活在梦里。’然后就提着篮子去下雪啦!再也没回来过。”
夜风来了,那吹拂过、照耀过圣女的鹁鸪英,又一次摇摇荡荡飘过河,将出云宓儿也笼在这最为美丽、永远被爱的光辉里:“但是梦又怎么样呢?就算是梦中之情,我也偏要当真。”
看檀弓一直沉默,她忽地说:“帝神哥哥,我今遭和你说的话,你听了就忘了吧,不许偷偷笑我。”
“何为哂之?”檀弓却说,他抬头仰观满天星斗,那紫微帝座熠熠灿耀,可是再明亮的星光,也照不进心里某块黯淡至极之处。
“天下岂少梦中之人。”
第137章 修慈行善归大途 得真法是名正道
“吾主,是时候启程了。”
滕玄从甲板上回来,看到白鹿儿把削的果子皮落得一地都是,弯腰收拾一边说:“吾主可是在等什么人?我们在此已候了半个时辰了,卜算天时,再不启程就要起大风浪了。”
天枢也催促:“启。”
陈天瑜问道:“可是在等卫道友和王道友么?他们在这魔域忽然不见,着实让人很担心,的确应该再等一时的。”
宝相听到那个“卫”字,心肉仿佛被毒蛇蜇了一下,打了一个寒战,忙四顾天上地下,只觉得阴魂不散,无所不在。面前的茶水都不敢喝了,生怕被卫玠下了奇毒。
众说纷纭,檀弓不为所动。滕玄刚要讲话,却听见岸上传来一声:“等一下!”
众人掀开船帘,见到出云宓儿穿着一身素服,头上只插了一根骨簪,如此清妍打扮让人简直认不出来。说话的内容和姿态,都同先前判若两人:“伽蓝师父,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出云宓儿小心翼翼踏上船板。众人如临大敌,更何况还看到她后面跟着一堆魔众。
众人被六欲魔石蛊惑之后,对之后的事情一无所记。也亏得不记得出云宓儿挑断檀弓手筋之事,否则现在态度何止是不善。
滕玄道:“吾主宽宏仁慈,赦你大罪,你还不知改过!”
陈天瑜也严肃道:“堕魔女王,今日又有何见教?”
宝相不掩鄙色:“能来有什么事?一个窑里烧不出好货。”
白鹿儿见大家气势汹汹,自己也不甘落后,往前一扑,打算用头撞倒出云宓儿。
出云宓儿忙说:“不是,不是…”眼神乱飘,仿佛在找什么。
白鹿儿只觉足下虚软,不听使唤,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回头一看,是檀弓在施法将他牵引了回了原地,只得乖乖坐下。众人看檀弓如此离奇态度,也都闭了嘴。
檀弓掀开身上的薄衣,露出无须一个睡得正香的小脑袋。
出云宓儿一下子热泪盈眶:“小多陀罗!”
船舱里本就不剩多少空间,出云宓儿跪倒在檀弓身边,满目爱怜痛惜之色,想去抚无须的头,可是一只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这时无须却醒了。看自己不知怎么枕到了檀弓膝上,如此大不敬,吓得去了半条小命,本来就已十分惶恐,又看到出云宓儿半死不活哭哭啼啼,气急吼道:“怎么又是你这个老女人!我都说了不认识你!主人也不认识你!滚啊!”
出云宓儿珠泪成两线,呆在原地,极为迟缓地站了起来,对着檀弓深深一个万福礼,便要夺回岸上。
可是刚一扭头,却见到檀弓说:“此为我之故人。”
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完,众人都怔了。滕玄心头一惊,他知道在檀弓这儿,凡事只要沾上故旧两个字,那便是顶顶看重的。不知他和出云宓儿有何隐情,忙态度虔敬十分,对她微微颔首。无须也猛地直起身子,他虽没分析得如此透彻,但也隐隐感觉自己须得礼宾,站起来呼道:“喂!你到底要说什…”
话音未落,便被出云宓儿紧紧搂住。无须忙要扬鞭打开,却见到檀弓郑重神色。无须便像死士完成任务一般,就是喘不上气来,也任她搂着。
出云宓儿不多时便放开了无须,盈着眼泪微笑着,在他脖上挂了一串红宝石项链,里面藏了一个“卍”字。
她唇语说:“纯阳真君,从前多有得罪,今日就此一别,自此山高水阔,望你自珍,望你保重。”
不容无须回答,出云宓儿便说:“伽蓝师父,我还有一桩事想麻烦你。”示意檀弓和她一同出去。留众人在小舟里大眼互瞪。
檀弓一经登岸,只见到车马成堆轿成海,上千道结界交叠在一起。天上地下,几百名魔人都单膝跪地,单手握拳放在胸前,等待出云宓儿的调遣。
出云宓儿白亮亮的目光一烁,喜孜孜地说:“帝神哥哥, 云稚儿拜谢你的相救之德,自知无以回报。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放心,我想通了。不会再做让你生气的事了。”
她伸手一指,笑道:“你看,这些各界各族不小心流落在域外的可怜孤儿,云稚儿要把他们送回故乡啦!还要给他们治伤,教他们本事,给他们书读,赐他们财宝、法器,让他们开开心心地荣归故里去。”
檀弓翻阅各人身上的文书,其中母驮喃洲的人只占一小半,还有许多不骄乐和无量寿洲的人,也被出云宓儿搜集了来,一同送回家乡。
只见三名魔人带着一名人族男子,男子诚惶诚恐地路过,看见两人并肩站立,忙拜道:“皇帝大人,女王陛下!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出云宓儿将男子扶起来,温温柔柔地问:“你家哪里?”
问起详细,那男子说他走火入魔误入域外,已经在这里荒废四十载了。说到不知自己的妻儿父母的现状之时,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滚下两行泪来。这里有无数相同遭际之人,此时对着出云宓儿和檀弓深深叩拜,热泪感恩大德。
出云宓儿触情生情,脸见悲色。
檀弓目观大海:“云卮,尔亦可归。”
出云宓儿却说:“回不去了,帝神哥哥,那个小云稚儿,已经回不去啦。劳你有朝一日见了采访真君和碧霄元君,只告诉他们:那朵会下春雨的小云彩,已经从那神仙乡,永永远远地飞走了!”
将悲酸的神色一收,出云宓儿又恢复了妙曼多姿的女王神情,薄面含嗔:“好端端的,别说这些惹我不痛快啦!帝神哥哥,我听说你在北极驱邪院举奏善恶,纤细不漏,是最有美名的清廉大吏,九天雷祖恨你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手撕了你下酒。云稚儿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帝神哥哥的那些慈啊,悲啊的英名令誉,原来副实。我想问问你,云稚儿做的这些事,算得上是一桩善行么?若是算的话,算几桩呢?”
见往来结界之人不可计数,恐怕是一年半载都完不成的巨大工程,檀弓道:“如无上善道,难可譬喻,犹如大海,等于虚空。”
“那就太好啦!”出云宓儿听说,开心拍手,手指向胸口点了三下说,“至心皈命礼,吉祥自在天。帝神哥哥,你不要为云稚儿日行十善了,先赊在这里。我慢慢地做,如果累了、烦了、不想做了,来不及了,再来管你借。”
美丽中竟然又多含了几分英锐之气,喃喃又说:“琼曦若是泉下有知…不,我不要她做一个泉下有知的游魂,我做这些事并不求什么千年咏唱,誉漫天下,谤满天下于我都是一样的。只是要为她积德,积大功德,让她来世嫁一个好郎君,再生一双好儿女!”
“帝神哥哥,云稚儿做了这些事,你开心吗?”出云宓儿突发奇想。
不知她何来此问,檀弓还是回答:“见造无量福德,自然无量欢喜。”
出云宓儿做仙女之时,便受无限宠爱,三十三重天的仙家皆对她事事纵恣,从小便养得一身包天大胆,神阶四品以下的根本不放在眼里,遇上位高权重的雷霆九宸高真也敢以“哥哥”相称。可是即便是做了一千二百年的一族之王,当真面对面大天帝的风仪气度,一派天然威严之时,纵她也不由怯了一些:“我…我听讲帝神哥哥从来不笑,是真的吗?”
众人在船舱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不见檀弓归来,心里都有议论,可是谁敢出声?待到最后一名威严人物——滕玄也上岸去寻了,众人才开始讲话。
“女王陛下真是漂亮极了。她都没有打扮,都这样漂亮…唉…”白鹿儿托着腮嘟嘴说,对比之下又问,“陈大姐姐,你今天化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