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无法回答,见弗瑞、反胃,这些都是他当下切实的想法,但对方回应后为什么还不走,他不愿去想,直到被对方点破。
雪兰感到愧疚,也因为让子都说出这种话而感到心酸,他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似乎说什么都像在欲盖弥彰,说了不如不说。
“......”
但沉默也好不到哪去,等同于默认。
事情走到这一步,就像出轨的丈夫被妻子抓包,粉饰太平的日子已成为过去,只差爆发后分道扬镳。他静默地想着,如果子都就此向他发怒,指责他的变心,将他逼上梁山,他也就能解脱了......
面对着这样的雪兰,子都却没有生气,只温柔地看着他,片晌后刮了下他脸,轻声道:“好吧,我陪你一起等他来。”
心脏发紧地一跳,雪兰压着不安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来了我会死,时间不多,宝贝,你得做出选择,”子都回望着他,眼睛与黑夜同色,“如果选他,就不要为我哭泣,如果选我,就不要为他驻足。”
雪兰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不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题,而是赌上一切的威胁,如果他选择晏南,就要从眼前这人倒下的血泊里踏过去,就是这么简单。
哪怕是个陌生人,这也是个难以做出的决定,更别提子都已经受了这么多苦,才破茧成蝶变成了今天张扬漂亮的模样,他怎么舍得让对方的生命终结在这一刻。
雪兰难过地弯起唇角,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
重新握住对方的手,他低哑道:“走吧,我选你。”
他已重新迈动脚步,子都却静着没有走,捏起他下巴尖,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几息间也红了眼眶。
静默半晌,对方轻轻问:“你爱我吗,宝贝?”
这话令雪兰心口泛了酸,是他不对,不该用那种态度讲话。已经做出了选择,便该不留恋地向前看,虽然冷酷,但这样做才能真正令三人都得以解脱。
“我当然爱你,子都。”
雪兰做出了告白,抬手抱住对方脖颈,主动垫脚吻了上去。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也没有虫鸣鸟叫,只有海浪拍冲击桥墩的倦响,声声缓缓传得很远。
亲吻着子都唇瓣时,雪兰音乐听见了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远远地传来,似乎与这里毫无干系,但很快又听见了脚步声,一路跑下台阶,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栈桥。
意识到发生什么时,雪兰脑中一瞬间闪过了可怕的想象——子都漂亮的头颅像高斯飞行器的引擎一般轰然爆炸,血肉四溅。
几乎是一瞬间,他从腰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半自动手枪M1911,拨开保险,将子都挡在了身后。没有任何犹豫举枪瞄准,隔着数米距离,朝着怔忡静立的军官开了枪。
没想要击中对方,只是想打断他使用灵能。
这种距离的闪躲对那人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不需要借助灵能,侧步便可躲开——正是因为如此,雪兰连开了三枪,以保万无一失。
枪声响彻夜空,一眨眼穿破空气,连续没入了胸口。
没有闪躲,也没有喊痛,身量高挑的军官身子晃了晃,像任何一个中枪的普通人一样,无声息地倒下,安静地没入了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雪兰目光发窒地看着那道影子,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我们得走了,”手被用力握紧了,对方手温很高,烫得要灼伤皮肤,“他身上有植入体征检测装备,军部会迅速派人来。”
手指发僵地握着枪,动弹不得,雪兰失神地被子都拽着向栈台处跑。
他被拉去了栈台底端,这里寂静黑冷,贴着海崖峭壁,冷风直往领子里钻。
子都单手抓着他,另一手掏出手电,向着模糊黑漆的海面打出暗码,不多时远处海面上隐隐绰绰出现一盏灯,是迅速驶来的一艘汽船。
扳开他冻硬的手指,子都将枪收走,子弹退膛后装好,看向他的脸时,蓦地静住了。
脸上一片冰凉,在海风中冻僵失去了知觉,他感觉不到悲伤,只想把一切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苦肉计?障眼法?这是真实还是梦
他听见自己声音镇静地对子都说:“你先上船,我回去看一眼,马上就来。”
肩膀被一把握紧,对方声音发沉,“警察、救护车、军部都会马上赶来,你想被抓个现行?”
这话对雪兰来说毫无意义,肩上被抓紧的力道也无法令他生出紧迫。他在那双手掌间摇头,身体抖得厉害,声音却平得没有情绪,“不,我好像打中他心脏了。”
此话一出,世界轰然坍塌,一切都可怕得有了真实感。不再去管子都说什么,他推搡着对方的手,用力挣开桎梏,转身跌撞着向着光明处跑去。
“雪兰——”
身后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喊声化散在耳畔呼呼作响的海风中,无法让他停留半步。
眼中只有远处埋没在黑暗中的身影,他仓惶地奔跑过去,看见了周遭被血染红的栈木,和失去动静的人。
血液顺着栈桥木板的缝隙向下滴落在黑漆的海水中,胸口的三个枪洞狰狞可怖,他失声跪倒,唇瓣翕合喊出一个名字——
“晏南!!!”
-
当晏南从办公室走出时,红丝绒的沙发上只剩下一枚做旧的戒指,跟他左手指根的同款同式。
拾起戒指时并不觉得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有知觉一点点从戒指空荡的圆中流走,逐渐要将他变成一具空壳。
肩膀被按紧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刺破空洞传入了他耳中——“快去调监控,有人绑架了军团长的未婚夫!”
“绑架”?
这个字眼唤回了他的意识,对方说得没错,的确有这个可能。他还不能倒下,还不是放弃的时候,要镇定地快速行动,雪兰也许正在等待他的救援。
在部长的帮助下,事情很快水落石出。从犯事的总统秘书口中得到两人去向,再到追去,一路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思考任何事,先赶到再做打算。
飞行器狂飙抵达,他跑下台阶上至栈桥,看向了远端。
脚步缓下停住,不需要询问,眼前的画面已将一切做出解释——不是绑架,是逃离私奔。
麻木从手指尖开始侵漫他的身体,海浪声从耳中消失,画面也在眼前褪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拿着橡皮擦去了色彩。
“……”
好了,可以死心了……
其实早就知道,自做错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
可他天生骨头硬,打也打不断,总也不信命,纠着一股狠劲要把天捅破,非闹得鱼死网破、所有人都给他陪葬才好——
会讨人厌很正常,他本来也没想要谁喜欢。
本该如此……可他被一个人改变了,这改变令他坠下悬崖、万劫不复,可是……他真的好想、好想、好想……要那个人喜欢他。
哪怕要为此拼命伪装,从头到脚变成另一个人,也还是耐不住欣然,对方看来的一道目光,就足矣叫他欢饮雀跃。
他不会别的,只会不择手段、一条路走到黑,这是他活到现在的凭借,不这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对方讨厌他,因为他不像子都,会退让成全,会温柔守候……还长得好看。
他没有这些,只有乌漆的黑,只会一拥而上把人缠得窒息,执拗要对方看他,像一条丑陋的蚯蚓,被切成了好多段还在挣扎,恨不能一把火烤焦了,赶紧安静才好。
……
被剥夺一切的安静——这是他需要的。
LP-9监狱星,第F658号监管所——该回去了。
他是一只风筝,线轴被拴在那所监狱里,无论逃多远,总要回去的。
四壁皆白,空洞无物,这就是他的世界,他的人生,无论怎么拼命去抓,都还是两手空空。
终归还是命运赢了,但他也挣扎到了最后一秒,不算委屈了。
当年会进监狱,也许是上天早早发现了他的恶,在防患于未然……如今看来,倒是真知灼见了。
好了,总算弄明白了,他也能接受了,就这样把一切都夺走吧,什么也不要剩下,让他不会再感受,不会再思考,也不要再站起来了。
他不想讨人厌了,结束吧,安安静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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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晚上的提前更了~
第142章 很高兴认识你
“军团长……”
“军团长。”
“晏南——”
不同的声音在唤他,缠绵在黑暗中的意识逐渐回归,眼皮沉重得似有千斤,挣扎着,晏南迟缓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事一个铁灰色的世界,治疗仪已停止运作,对面的墙壁上印刻着军检所的标识,周围吵嚷不休,军医正记录他的状态,莱登元帅跟防御委员长站在房间一角,压低着声音对话——
“……这跟以往的情况差别很大。我们的殖民地无一例外全部陷入沉默,大角星系之外的中继器尽数断线失联……”
“不论这是什么,都强大到难以想象。”
“……”
这样的对话令一切有了真实感,这里不是地狱,不是来生,上帝不由他意,他还是被唤回了这个世界,面对残酷赤裸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