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澜自知理亏,面对着雪片飞来的信件,只好乖乖受着。还唯恐自己看得不够仔细,等回京姜后存心问起信件内容考较之时被她真身上阵,亲手打得更惨烈一点。
他们一边往暂被姜长澜鸠占鹊巢用来处理公务的镇西军主帅府一边说:“事情就是这样,李知玄凭空消失,很可能是摩罗干的。虽说我觉着他刚被我打残,出来兴风作浪的可能性不大,但这是大事,总归要留一手。
说到这儿,姜长澜不是个蠢人,自然知他言下之意,痛快答应道:“前辈放心,魔修大军那里如有异动,盘守在镇西城里的镇西军也非是吃素的善茬。这本是职责所在,应该的。”
他不怕死地多嘴好奇一句:“不过圣人恕我多言一句。谢帅的归元军可比现在一盘散沙似的镇西军精锐太多。况且归元军属谢帅名下,世子为谢帅亲弟,调动起来方便许多,怎么圣人偏偏舍近求远?”
“浴佛会在即,虽说西荒应该不会想不开到袭击第二次,但浴佛会是盛会,小心无过,由谢初一的归元军守着佛城自然是再稳妥不过。”
这是其一。
另外第二点则是他与谢容皎互通心意,固然是这些日子彼此小心试探无意互撩之间的水到渠成。
然而江景行先前到底把它当作一厢情愿无疾而终的一段情缘,没认真考虑过该以如何姿态与谢桓谢容华相处,现在一见到他们就浑身不自在到想随时开溜。
昨晚他在床榻上搂着怀里睡意朦胧的谢容皎,趁着他还未入睡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感叹着:“阿辞,你说我今后是不是要真管谢桓叫爹?”
谢容皎:“”
为了照顾江景行这颗和谢桓撕了三十多年从未认输,甚至还隐隐占据上风的高傲心灵,他艰难地把“恐怕是的”四个字咽到肚子里。
船到桥头,车到山前自然有路有桥可走,今天那么好的一个夜晚,何必为了以后的种种担忧坏了心情?
毕竟有他的阿辞,相较之下管谢桓叫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江景行设想了一下那叫人鸡皮疙瘩起一片的酸爽场景,不由得感叹代:“只怕我爹不太愿意认着我这个便宜儿子,不当场翻脸骂我老不休的,在抄起剑揍我一顿我都不信。”
江景行适应能力非常强悍,私下里已演练上了叫谢桓爹的场景,毫无不习惯之处。
谢容皎眼皮沉得快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别担心,师父是我先向你坦白的心意,就算阿爹觉得我们走上歪路也是我先带坏的。该打也是先打我。”
听上去十分凄惨。
堂堂圣人和谢家世子,竟争着被打。
不知是世风的沦落还是人性的扭曲。
江景行却被他这句话一下子填满,心里那种捞月时久,终于将水中明月抱个满怀的满足感几乎吞没他,让他什么都懒得去计较。
阿辞真是太可爱了。
这种可爱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当他以为已经是最可爱的程度时,谢容皎总能将它再度拔高一个台阶。
他笑道:“没事,阿辞莫怕,反正我打得过岳父,到时候谁打谁还说不准。”
所幸他怀中的谢容皎已经堕入梦乡,没空跟他计较岳父称谓,也不会揪着他领子让他清醒清醒,告诉打岳父这种道德败坏耸人听闻的事情只会让他们的婚姻没有未来的。
谢容皎是知道江景行那点小心思的。
所以作为事情的最大起因,他只好尴尬地保持沉默。
幸好谢容华在佛宗是真的对局势有好处且能让他们安心,否则谢容皎怕是要自责到死。
姜长澜理解点点头,随口一问:“那圣人可知李兄的所在?”
他与李知玄虽说是点头之交,好歹多少有点交情,再加上观江景行口吻,李知玄像是有点不为人知的牵连,没有盼着李知玄不好的道理。
江景行显然不像方临壑这样天真,对他的卜算之道深信不疑。
“我没法很确定,不过定是在西荒,那就好办,只要抓住摩罗摇一摇,哪怕不是摩罗本人亲口传达的命令,还怕他的属下不吐出来?”
姜长澜幸灾乐祸道:“那感情好。”
为表现感谢江景行替他一挫摩罗威风,让他面临压力骤减的谢意,姜长澜如每个真挚招呼的九州人一般,诚心诚意问候道:“圣人吃了吗,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谢容皎谢过他好意,“事不宜迟,能省则省。”
江景行:“别看我,枉你与我和阿辞相处了一段时间,却不知听阿辞的最准,真是叫我伤心。”
姜长澜:“”他一头雾水想不是搞个魔修回来,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他欲言又止:“算了,我也不留你们。你们也不用担心吃饭耽误赶路,真正到那边,不会有多少胃口的。”
三人很快明白姜长澜是什么个意思。
西荒不同于东荒的荒原漫漫,反倒是更像九州,由一座座大小城池拱成。
他们直接花费半天辰光,御剑至西荒的王城。
按理来说,天子脚下,理应富庶繁华,像镐京那样,随便一个小摊贩歇息时,都能擦一把头上汗水,与同伴笑谈起近日朝堂上真假莫测的风云动荡。
或者是更开放自由一点,如不择城中,受书院数千年的精气神感染,小摊贩也出落得有风骨,吵架时仍不忘掰扯自己的歪道理,一遇着魔修进犯,就忧国忧民地从北周天子骂到凤陵城主祖宗十八代。
西荒的王城却不是这样。
谢容皎被涌入口鼻的秽臭之气冲得面色发白,衣衫褴褛的人遍地皆是,哪怕是日渐萧瑟的秋日,仍囊中羞涩地露出大片胳膊和小腿。
前面有三个魔修为入城一两银子的费用大打出手夺人财物,死的两位被处理惯这种事情的士兵利落抬走,活着的一个被看守挥挥手,大摇大摆走入城内。
刚才来了一辆马车,观其装饰是豪富人家,高高车轮扬起飞溅尘土,视若无睹地从摔倒之人身上碾了过去,皮开肉绽,骨骼碎裂。
还有游荡着不肯放弃找父母的小孩在城外哭喊,兀自不知自己将落入有心人手里被卖向各方的命运。
原来人命可以不值钱到这个地步。
谢容皎想起镐京,想起凤陵城,想起不择城,心底发寒。
他想,哪怕是尽我所能,血肉筑城,肌骨为凭,也绝不敢让魔修进九州一寸土地。
守卫傲慢喊住他们三人,眼神放肆在谢容皎脸上身上游移打量:“王城尊贵,九州人不得入内。”
他眼珠子咕溜溜一转,阴邪笑起来:“除非将美人儿孝敬爷玩两天,倒是有商量的余地。”
他眼馋的同伴一道起哄着笑起来,打趣他道:“你可是好福分,遇上这样一个出挑的极品美人儿,王宫里都未必能寻摸得出来一个。”
守卫很大方:“怎么会忘了兄弟们?等我玩过以后兄弟们一起嘛。”
前后的魔修有神色木然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甚至有暗暗快意的。
他们见不得旁人好,见不得旁人衣着光鲜神气高傲,特别是谢容皎那副生在云端的冰雪神容,恨不得拉他们近泥地里多踩两脚。
没人觉得守卫做得过分。
西荒就是这样的地方。
你强你杀人放火都有理,你弱就得硬生生受着委屈闭嘴。
一直以来向装饰背景板的方临壑,凭他练剑千万次磨练出来的直觉后退一步。
剑修的悍不畏死和他千万次磨练,不是为了让方临壑这种时候当一条杯殃及的池鱼。
方临壑很懂得进退
谢容皎神色不动,甚至连给守卫点蜡的心思都没有,独独更坚定心里的一条想法。
无论如何都不敢让魔修入九州。
守卫见三人全无动静,正心里嘲笑着看不起这三个软包子,色心翻天之时,见那个俊朗的年轻人淡淡道:
“哦,我记得是有那么一条九州人不得入城的狗屁规定。”
“那不入也行,你说我砸掉这四面城墙的动静够不够摩罗滚出来见我?”
第85章 西疆佛宗(十九)
今天是李知玄被摩罗提溜来西荒王宫的第二天。
许是出于某种考量, 摩罗并未像话本里说的那样把他扔到昏暗的地下水牢去,轮着花样上一百八十种刑具轮番伺候, 把人折磨得不似人样后再将他丢进油锅里滚一滚, 送给他的部下分享一下剑修的新鲜血肉。
相反, 摩罗除了不让李知玄出门以外, 几乎是以礼相待, 将他安置在一处陈设奢华, 丝毫不逊色镐京皇宫的偏殿里面, 派了好几个侍女好吃好喝地招待伺候着。
李知玄深受摩罗的礼仪教化感动。
为了不辜负摩罗的这份待客心意, 李知玄该吃的吃, 该喝的喝, 心放得很宽。
他第一天被安排到宫殿中来的时候, 还动过和侍女套套话的念头,随后想起看过的话本里,被关押的主角还有逃出去的好命,侍女却落得一模一样的悲惨下场,当即打了个寒颤, 把嘴封得死死的。
实际上李知玄也太高估自己, 就侍女那冷冰冰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的样儿, 能往她们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就算是他李知玄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