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愣了愣,看着一直站在旁边不吱声的陆善见。
陆善见的光头还是没长好,一眼看去就是个和尚,弘光也顺着杨佑的目光看去,只消看一眼,他便大概猜到,这是杨佑特意要考教考教他的本事。
他也不推辞,向着陆善见行了一礼,自报师门,“贫道弘光,师从妙莲真人,只粗略习得一些奇门数术。不知高僧……”
陆善见微笑着回礼:“小人法号道余,是感恩寺法济方丈之徒,师门传自黄石道人一脉,也习得一些数术,不知可否向道长讨教讨教?”
弘光听到法济方丈便是吃惊不已,再听得黄石之名便苦笑着摇头,“黄石一脉乃天下术士门之顶峰,既然王爷已经有了高僧,贫道这点微末道行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向杨佑提议道,“王爷为何不向圣上举荐高僧?”
杨佑一开始不想将和尚放出去,是因为他说的话会为自己招来祸端,如今看到弘光,他便明白了为何他压根就没想过让陆善见去蛊惑杨庭。
因为陆善见没有脸……
杨佑不得不佩服卓信鸿推荐人的眼光,就弘光真人的长相,站在那里别人就能信他,他要不说话,还真会以为这是个即将羽化成仙的人。
但他也不能明说,只能呵呵一笑:“陛下甚爱姿容……”
弘光:……
陆善见:……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被杨佑关在府里。
杨佑道:“道长便先在府里住下,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便会安排道长进宫。”
弘光应道:“如此便多谢王爷,贫道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和道余法师住得近些,能多叨扰法师,请教些阴阳术数。”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杨佑笑着应下了。
杨佑又问了弘光一些信息,弘光的师父妙莲真人常年行医救人,是南边的名医,素有北秦南妙之称。弘光不仅学了数术,还学了一身医术,不仅如此,净明道的武艺他也一点没落下。
过了几天,皇帝觉得秋冬之季干热躁动,身体不适,杨佑便借机把弘光好好打扮了一番送进宫去给皇帝当医生。他给弘光准备了若干的羽衣星冠,白色的拂尘和羽扇更是数不胜数,弘光也聪明,一开始只给皇帝治治身体,并不说些教义,只时不时教杨庭一些道家的调养方法。
杨庭见他没什么别的心思,也就放心地用他。
弘光不仅帮皇帝治病,他还借机造访了各个皇子和诸位重臣,不知他是如何巧言令色,到了最后,虽然他是杨佑推荐的,但没有任何一人怀疑杨佑别有用心,而每个见到弘光的人都十分信任他,认为他是超脱世外的高人。
于是,在天下禁教的氛围中,诡异地活动着一帮道士,他们奔赴灾区,治病、派粮,他们不需要任何报答,只需要民众遵守忠孝之心,恪守纲常。
警卫森严的皇宫大内,也出现了一个神奇的羽衣道士,除却帮助皇帝调养身体,他整日都在静坐沉思。四皇子原本在京城暂居的泰云阁,是杨庭的父亲为了求仙修建的,杨仕如今有了自己的府邸,泰云阁也就空了出来,杨庭便把弘光安置在泰云阁。
至于搞上饶石的事情,杨佑全丢给了卓信鸿。卓信鸿是敢怒不敢言。
这厢净明道的事情彻底解决,那厢崔珏又缠上他了。
崔珏也不知吃了什么药,死活要当他的幕僚。
不时就派人来给点从崔家内部得到的消息,还不停地发帖想要参加杨佑他们的蛐蛐聚会。
杨佑是头都大了,崔家可不是一般的家族,四世三公的清贵可不是闹着玩的,崔珏还是个嫡子,手里管着禁军,平日里也不是什么纨绔,要是和崔珏沾上边,他多年的伪装都得白费。
奈何他架不住崔珏的死追猛打,连商洛都提醒他,要尽快解决崔珏的问题,这小子根本不懂得遮掩,再让他缠下去,杨佑也装不下去。
杨佑没办法,只好约了崔珏单独吃饭,酒过三巡,眼见崔珏眼光朦胧,正是酒劲上来昏头的时候,杨佑便趁机问道:“崔将军何必苦苦缠着杨佑,杨佑不过一介闲人,胸无大志,何苦执着?”
崔珏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你才不是闲人,你……”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你是个……骗子……大骗子……你装模作样地骗过了所有人,可是骗不了我……我知道你……你……嗝……”
杨佑背后一冷,立刻捂住他的嘴,检查了房间四周,确定没有人偷听之后才放心地坐到崔珏旁边。
第60章
杨佑推了推崔珏,他已经完全醉了,死沉沉地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
好像灌酒灌太多了……杨佑一时没掌握好量,直接把人灌醉了。
他只好去叫掌柜拿醒酒汤。
喝了醒酒汤,崔珏坐了会,家里催着让回去。
崔珏今年才和内阁段望段大人的千金成婚,那位倒是管得严。
“走吧!”杨佑把他扶起来,“我送你回去,顺便帮你解释解释,免得夫人以为你在外面鬼混。”
崔珏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上了车。
杨佑特意让车夫故意行得慢了,崔珏靠在车壁上,马蹄声声,他渐渐回了神。
杨佑和他对面而坐,看他清明了些,凑近了崔珏耳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
崔珏想了想,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听说王爷喜欢看话本?”
杨佑再仔细看时,他眼中何曾有过一丁半点的醉色?
这小子,竟然诈他!
杨佑坐直,挑眉道:“酒醒了,愿意谈了?”
崔珏的双手在大腿上握成拳,居然有点紧张,但还是竭力装出了淡然的神色,“如果我不诈王爷一番,王爷要带着面具到几时?”
杨佑微怔,咳了一声,“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进宫找哥哥,那个时候他还是你的侍读,你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本都是他帮你买的,全放在你的书房。”崔珏道:“那天你正好不在,我又素来没什么规矩,便随手翻了翻。奇了怪了……”
崔珏双手拢袖,摇头笑了起来,“有几本书,明明是话本小说,翻开来却是一堆圣人之言。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的五皇子吗?”
原来是这样,他早就看穿了杨佑的伪装。
“我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你。”
杨佑放松了下来,和崔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道:“那你为何不告诉你哥,我在骗他?”
崔珏得意地说,“我哥多聪明一人,看他蒙在鼓里被你耍得团团转,不是很有趣吗?”
明明自己身边有一位合适的皇子,却偏偏错过了,不知道崔琰晓得事情真相之后,又会是何种表情?
崔珏光是想着就觉得十分畅快。
“最后一个问题,”杨佑道,“你为何要选择我?”
崔珏倒也干脆,直说道:“太子嘛,不说也罢。二殿下一帮文人,我瞧不起。三殿下工于心计,有阴谋而无胸襟,四殿下刚愎自用。只有你,我还看得上眼些。”
杨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珏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小时候读书,父亲教我,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能忍人情不能忍。王爷以一副闲人模样在皇宫待了这么多年,心机不可谓不深。以一人之力镇府门流民,收留匪头,豪杰勇毅,莫过于此。此前我用诗集试探,王爷表面拒绝,实际却在暗中下手,谋划不可谓不周全深沉。我想不出来不该跟随您的理由。如果您没有助力,就让我成为王爷的助力。”
“最后一点委实是冤枉我了,”杨佑无奈地说。
崔珏笑道:“王爷也不要推辞了,结局已定,这重要吗?”
确实不重要了……
杨佑也敞开了说话,主动向崔珏道歉,“此前种种情态,皆是杨佑的伪装,多有对将军不敬,还请将军日后大量,多多指点杨佑。”
崔珏微微动容,道:“王爷隐忍机谋,珏不能及也。”
“唯有一事,”杨佑肃容道:“将军既知我需以假面示人,明面上,咱们还得保持距离,私下如何交好尚且不提。至少在外人看来,你对我就和对其他官员一样,不亲不疏,不远不近。”
崔珏有些为难,但想想,杨佑说得有道理,便点点头答应了。
两人算是建立了最初步的信任和联系。
路程过半,转过一条安静的小巷,街的尽头便是崔府。日薄西山,残阳的光辉从人家屋瓦的缝隙中投来,马蹄声极有规律地哒哒响着。
冷不防车夫一勒马,杨佑没坐稳,直直向前哉去,崔珏眼疾手快,接住了他,将他扶好,右手摸上腰间的匕首,冷声问道:“为何停车?”
车外无人应答,车帘上,车夫的影子一动不动。
崔珏用眼色示意杨佑待在车里,拿起坐垫向车夫打去。
寂寥无声,车夫的身躯骤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佑吸了一口冷气。
崔珏拔出匕首,将刀交到杨佑手里,一时间,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冷冽的杀意,“待着,我下车看看,没我的话不要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