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鬼 (小梦蕉鹿)

　　他忖度着，不会是要他自行去地府报道吧，他可不会老老实实。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并不觉有任何改变，暗自庆幸。只是天赋被拿走就可以了吗？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估计只有抚星的百分之一，被拿走了也没什么可惜。
　　他兴致勃勃穿过人海中心。路过向喻，见这人痴痴呆呆站在那里，连他从身前跑过，也没喊他。不过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他迫不及待要去见那个人。
　　那个在人海尽头等他的人……不见了？
　　向晏心中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真是天赋没了，人也跟着傻了。
　　刚才的殿下是梦中人，规则恢复了，他又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伏越，他要找到伏越。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去梦中把殿下带出来。
　　他四处问仙人有没有见到之前被抚星擒拿的鬼魂。问了半天，终于找到被时庭打了半死的伏越。
　　伏越喘着半口气，骂他道：“干嘛这样抱我，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是你情人。”向晏嘻嘻一笑，钻进伏越的魂魄中消失了。


第090章 献祭 你来晚了，他已经去梦中找他最重要的人了
　　神捉弄了向晏。
　　时庭消失了。在伏越的梦里，他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向晏回头借来琼文的捆仙绳把伏越绑了起来，打算休息一阵再回梦里。可如果他再找不到，时庭又去哪了呢。
　　向晏独自在仙界漫步。这抚星在天界果真颇有威望，交代一下，仙官神将就任由他在仙界游荡。虽说他闹了这么一场，仙家们心中满是怨恨，但面上都十分礼貌，敢怒不敢言。
　　向晏来到那棵如意果树下。这一回，神让树枯萎了。干瘪的果子落了一地，一个不剩。
　　树下还蜷缩了一团团灰仙。仙童拿着耙子在地上挖了一排浅浅的坑，极伤心的模样。
　　“它们什么了？”向晏问。
　　“事发时，它们也被吸上天，死了一大半……”
　　“对不起。”向晏有些哽咽，看着仙童默默将一双双灰仙放入穴中。
　　“那几只呢？”向晏瞥见树后还有一排。仙童道：“它们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向晏走到那几只灰仙旁，并排坐下，伸手一摸，果真暖暖的，尚有气息。
　　仙童道：“你似乎比我还伤心。”向晏道：“有个人我一直都找不到。”
　　“是神干的吧。”仙童淡然道，“神会收去罪人最重要的东西。”
　　向晏一听，惴惴不安道：“可抚星天尊说，神会收去我的天赋。”
　　仙童笑了笑：“他应该是怕你得知真相不肯答应，所以没有说实话。对天尊来说，最重要的东西的确是天赋，可对你来说或许不是呢。”
　　向晏缓缓倚在树上，一边颤抖一边勒紧手腕。他喉咙酸楚，呼吸急促，想做点什么，又什么也做不了。
　　仙童蹲下埋土道：“这些家伙生前可喜欢捣乱了。摘了我的果子，就跑去送给心上人。可它们都很胆小，知道自己吃了对方会被惩罚，所以一直只是抱着收下，没有真的吃掉。我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知道有一天，真有这么一只胆大包天的。我发现时，两家伙还在卿卿我我，果子已经吃得只剩下核了。我将那只吃了的打入凡间，另一只怒气冲冲扑上来咬我。我怕被人发现，就把它也贬下去了。
　　它们俩下了凡，明明没了记忆，还都是男子，却总要凑在一起，就连抚星天尊有意撮使他们敌对，将它们拆散，也没辙。”
　　仙童回头看了向晏一眼，见他痴痴傻傻望着自己，眼眶湿润，看来听明白了。
　　仙童上前，对着睡去几只灰仙，自顾自道：“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一个劲儿睡吗？传说灰仙死后，魂魄会流连于心上人梦中。它们是想去梦中把对方的魂魄带回来。”
　　向晏合上了眼，不久气息匀平。仙童变出一件衣裳，给他盖上。
　　这时抚星来了。他发现向晏在树下沉睡，甚是惊诧。
　　仙童朝他得意一笑：“你来晚了，他已经去梦中找他最重要的人了。”
　　抚星问：“你为什么骗他？”
　　仙童道：“如意果消灭了，会偃术的鬼魂们也都被你的机械打散。他是你唯一传递偃术的希望。可如今，他将被困在永无止尽的回忆中。”
　　抚星冲到向晏身边，准备引梦。
　　“你可以进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劝他醒来。只是如意果树在此的千年之间，没有一只灰仙醒来过。
　　死去的魂魄进入梦中，是个安抚人心的谎言。而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梦里人是带不出来了。它们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就会选择永远留在梦中。
　　你是斗不过我的。”神说。
　　向晏漫步在京城街头，见前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他小跑上前，跻身钻入人群，发现是间新戏园开张了。
　　“听说这戏园隶属教坊，里头的乐师舞优从前都是在宫廷给人表演的。”
　　“我听闻他们的女乐居多，有不少是落魄大家的女眷，从技艺到模样那都是上上品。”
　　“可这教坊是怀王在管呐，要这么一说，这戏园说不定私下里还供那些豪门公子新进举子冶游呢。”
　　向晏想进去瞧一瞧，却被人拦下了。小厮摊手道：“入场，五十金。”
　　向晏抚了抚塌陷的钱袋，行礼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进去听曲看戏的，我就给里头作画的向公子送一下文房。”
　　他回头招了招手，移动书匣穿过人群，一摇一摆走到他脚边。边上有人稀罕有人讥笑。他打了一个响指，书匣开启，里头确实有些笔墨纸砚。
　　小厮派人进去交待了一声，过一会儿里头人便出来回报。小厮点头道：“你进去吧，送完就出来，不要耽搁。”
　　向晏穿过前厅，踱入中庭，见向喻正在庭中专注绘画。边上人聚满了文人雅客，啧啧称奇。
　　那画中画的正是戏园全景。前院满是乐师，栩栩如生，琵琶古琴编钟齐聚一堂。后院尽是美人，风情万种，或唱或舞或饮，引得王公子弟追逐嬉戏。院后一间间厢房，屋门紧闭，窗外有二三人偷视，颇有挑逗意味。
　　一观画人道：“哎，这不是性玄兄吗？你不是最不喜闹吗？今日怎么也来了。”
　　另一人道：“这不是听说向公子会在此作画一天嘛。这戏何时都能听，向公子挥毫落纸可不然。我看这戏园内捱肩擦背的，怀王今日想必赚得盆满钵满啊。”
　　向晏上前轻声一唤：“小喻。”向喻虽听见，却没有抬头，冷冷道：“你来干嘛……”
　　向晏问：“你可知道殿下在哪里？”向喻立刻停笔，转头警觉问：“你找他做什么！”
　　“我……”向晏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向喻见向晏犹犹豫豫，没好气道：“作画一事是我求他的，你别想给我搅黄了。”
　　“我不是这意思。”向晏摆了摆手。
　　向喻一脸不信，瞅了一眼他脚边的移动书匣，低声道：“把东西留下就赶紧走吧，什么送文房啊，时庭的东西还能比我们家的差吗？刚才下人来传话，背地里都笑话我呢。”
　　向晏见自己令向喻难堪，心中十分自责。想当年他还理直气壮来此闹事，一边拉向喻回去，一边当殿下面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真不知当时怎么就给那些天子党洗了脑，无理取闹。
　　向晏扫兴离开，一回头正好见时庭步入庭中。
　　真可谓当时年少，无尽美好。枉他自诩好美容姿，当年怎么就不知怜惜眼前人呢。
　　向喻见兄长愣是不走，连移动书匣推着他脚跟老半天都没反应，忙用笔杆戳了一下他后背。
　　向晏不舍离去，一出庭院，又悄悄躲到前厅屏风后。外头叫卖门票的小厮瞪了他一眼，他赔笑道：“你忙你的，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等一阵。”
　　时庭望着那清瘦可怜的身影，背后还屁颠屁颠跟了只小木甲，不禁好奇道：“那人是谁？”
　　“我哥。”
　　“就是那个一直在你跟前说我坏话，不让你来见我的哥哥啊。”时庭顿时没了兴致，改口道，“你也画了大半天，同我去后头用饭吧。”说罢二人离开庭院。一只蝴蝶从向喻手肘下飞出，悄悄落在时庭背上。
　　屋里坐了一群富家子弟谈笑饮酒。
　　“向公子，我听说刚你兄长来了，后头还跟了个会走路的木匣子。”
　　“我听闻这向大公子可不一般啊，木甲做得甚是精巧，深受天子喜爱。”
　　“说来这天子喜好也是奇怪啊，不爱书画，就爱这木工。”
　　向喻嘀咕一声：“我哥那是偃甲之术，和一般的木工不一样……”
　　时庭笑道：“最高阶的偃术莫过于人偶。只是人偶能动能走，不过与造车一流；惟妙惟肖，不过与塑像一流；饮馔哭笑，不过与俗人一流。若有朝一日，人偶能清讴书画，胜过常人，那才令人刮目相看。”
　　一公子接道：“怀王殿下的品味要求可比天子要高许多。向公子，看来令兄要像你一般得到殿下赏识，还有得努力呢。”
　　向喻不快道：“他做的是前人未做过的事，和我怎么一样。”时庭没有说话。
　　边上人见向喻有所顶撞，圆场道：“向公子你来怀王的戏园作画真是一名利双收的妙招。比先前你去市场卖画高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