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的心产生了动摇，刚才他已经和青龙打过，青龙的力量绝不在他之下，本体和投影之间就这点恶心，武力相当，谁赢谁输是个未知数。黑龙固然想要穿过门去替代他，但是眼下真正的“门”在哪里还没有定数，他先在投影世界跟势均力敌的青龙打了起来，必定有损他的权威。
青龙抓住的正是黑龙的这个弱点，他从黑白夫诸、与自己几乎一样的黑龙身上已经初步判断出这个世界的本质，黑龙完全就是他扩大版的黑暗面——暴力、贪婪和自我。不出所料，黑龙神情阴冷地放下了夫诸，用命令的口吻道：“把‘门’打开。”
“你开你妈呢——！”黑龙话音刚落，面前刚刚还人模人样的青龙骤然张开嘴，青色的龙炎从他的口中喷射出来，形成巨大的火球，直直地扑向黑龙，黑龙猝不及防被燎了门面，当即怒吼一声，下一秒青龙已经卷走了夫诸，飞向半空。待黑龙终于反应过来，青龙已经带着夫诸快速向远处游走而去。
黑龙的叫声几乎要震碎了镜像世界，他从来没有被这样耍过，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和青龙一样喷出龙炎！
青龙载着夫诸在空中疾走，青龙道：“去哪里？别的地方还有‘门’吗？！”
夫诸伏在他的背上，青龙终究还没有成年，龙脊都有几分还未褪去的稚气，夫诸刚才骇得厉害，答道：“没有别的门了，湖底的门是唯一一个。”
青龙道：“到底怎么回事，那只龙要找‘门’干什么？”
夫诸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只道：“我……我去引开他！你直接回去吧，不要留在这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几乎是夫诸对青龙说过的最长的话，他的发音已经和赵衍初无异，好像和青龙一样是误闯到这里的。青龙闻言，反问道：“那你怎么办？”
夫诸：“这本来就是我的家，我和黑龙一样，是你们的投影，刚才那只夫诸才是真正的夫诸，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青龙长长的龙须在空中拍打，他沉默了一会，道：“你从来没说过你是夫诸。”
夫诸：“是的，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以前的我是没有形态的，刚才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但是我也只是投影，就像黑龙是你的投影一样。”
青龙掠过镜像世界的高空，周围全是混沌沉重的云体，投影太阳发出模糊的光晕，黑龙还没有追上来，他们落在云端之下的山巅上，青龙把夫诸放下来，虽然他的身形还不够大，夫诸却比他小得更多，他像只羊羔一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青龙悬在半空，垂头看这弱小的投影，道：
“我要回去了，不需要你为我引开黑龙。”
夫诸仰头看他，道：“我……我多少可以帮到你。”
青龙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直直地盯着他，道：“你跟我一起走吗？”
夫诸的眼睛带了迷茫，垂着头用细嫩的蹄子刨了刨地面，小声道：“可是……你们那里已经有夫诸了呀。”
青龙：“那你们就永远不要碰面。”
“跟我走吧，不要留在这里。”
对于夫诸来说，青龙的话在当下简直就要颠覆他的人生，在他对镜像世界和生命还没有长足的理解时。他点头点得又快又重，抛弃了所有底线和顾虑，因为在绿色的湖底第一眼看到那只沉睡的小龙的时候，他已经清楚自己再也无法认同镜像世界，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命，青龙在他意识中成为了新的定义。
青龙得到了夫诸肯定的回答，他转身留下一句“在这等我”便跃入云海，他要将黑龙从那湖边引开，甚至将黑龙完全杀死，再来将夫诸带走，他们还要在真实世界完全掩埋那只眼睛，让连接两个世界的门永远关上。
夫诸望向他离去的身影，那是青龙在镜像世界里留给他最后的影像。
夫诸最后也没有等来青龙，他跃下云层，走了许久来到湖边，既没有青龙也没有黑龙了。夫诸摸到水下，眼睛安详地躺在湖底，它不会说话，无法向夫诸阐述这里发生了什么。
夫诸想通过“门”过去确认青龙是否已经回了家，即使青龙已经答应要带他一起走，夫诸也不会怪他，这本来就是奢望。
但是“门”也不再为他开启了。
夫诸在镜像世界里徒劳地寻找，黑龙也消失了，他曾经在镜像世界里呼风唤雨，消失之后也无人抬起，投影们是没有记忆的。
那段时间，镜像世界的每一寸土地被夫诸踏遍了，这样他也没找到黑龙和青龙。夫诸感觉有些麻木了，但是心总是刀割一样地疼，这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很久之后，他登上和青龙分别的那座山上，眺望远处，妄想着云层中会出现青龙的身影。
夫诸感觉到山体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在心上，一个非常苍老的声音响起：“在等什么？”
夫诸：“青龙。”
“他不会回来了。”
夫诸：“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了。”
山开始震动，山体皲裂，露出里面盘成一圈，伤痕累累的青龙，他的双眼紧闭，看不出有没有呼吸。夫诸立刻就要跳下去查看他的情况，裂缝却瞬间合上，挪走了他的身体。
夫诸这才发现这座山其实不是山，而是另一只巨大的，无法视起全貌的生物。
他却没有胆怯，反而呲着牙，道：“把他还给我。”
那山没有回应他，夫诸大声道：“把他还给我！”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传出去很远，没有任何一只投影对其有反应。
良久，山才开口道：“你打开了‘门’，你可知此事。”
夫诸：“我不知道。你是谁？”
山：“我是烛阴，‘门’由我掌管。”
夫诸：“哪里的‘门’由你掌管？”
烛阴：“所有。”
夫诸急道：“那你能打开湖底的‘门’吗？让他回去吧，他不能留在这里。”
烛阴闻言，黑暗中高大的山立起来，夫诸才隐约辨认出他的形状，烛阴是一条他前所未见的巨龙，他抬起头时，绵延的山脉全部上升，而这竟然只是他的一小部分。夫诸在他面前小得像一只蜉蝣，他如此庞大，大得足以让别人相信他说的话。
烛阴说话时，声音就像从远处的天边落下来一样：
“‘门’是我关上的，你不应该打开它。”
夫诸：“我不知道，它就在湖底。”
烛阴：“念你初犯，我不追究。”
夫诸：“可以让青龙回去吗？”
烛阴：“‘门’不可打开第二次。”
夫诸：“为什么？只要让他回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烛阴：“你已经获得了身体，这青龙便是你打开‘门’的代价。若开第二次门，世界之间的交缠会更多，凭你小小夫诸，无力逆转。”
夫诸：“我可以拿我的命来换他回去。”
烛阴闻言笑了，像看一只挣扎的蚂蚁：“凭你……”
他突然停下来，思索了一下，缓缓道：“你说得倒是没错。”
“你是第一次开启‘门’的灵兽，‘门’已经记住了你，如果用你性命填门，开‘门’之后的影响，的确是可以收束到第一次开门之前。”
“若是如此，镜像世界便会消退，因果的倒行也会使你消失，这青龙倒是可以回去。夫诸，我容你考虑。”
夫诸几乎没有考虑，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烛阴：“一个世界，换一只龙，你想好了？”
夫诸：“我想好了。”
烛阴的话听不出情绪，只是继续道：“如此，我可以给你开这扇门。但你需得记住：”
“第一，开门会使世界交缠，镜像世界的灵兽会流向真实世界，造成什么后果，都由这两个世界自行受着。”
“第二，因为‘门’能够识别你们，所以我会封印你与青龙的记忆，镜像世界之事，你们不会记起。”
“第三，需你填门之时，我会派手下将你召回来，不可反悔。”
“以上三条，便是为你开启‘门’的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懒得做饭
第117章
蒋悦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答应烛阴的。
他失去了所有镜像世界的记忆, 也忘了蒋悦是不属于他的名字，他原本什么也不是，只不过碰巧打开了那扇门，有了实体, 然后遇见了青龙。
为了让青龙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蒋悦向烛阴许诺以自己性命填门, 镜像世界的一切都会消退，包括他自己。想不到他竟然在人间待了是几年啊，也许这段时间对已经活了上千年的烛阴不过一瞬, 但是失去了记忆的蒋悦已经全然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就像九尾狐那样，将活着视作自己的权利了。他还曾偷偷怨过命运不公, 为什么他没有和别人一样，正常地长出尾巴。
蒋悦呆立在山上，过往的场景如云烟消散，小小的九尾狐轻轻落地。一阵风吹来，蒋悦眼睛上松散的眼罩垂落，未愈合的伤口是黑色的, 跨过他已经全黑的一只眼睛, 这都是蒋悦属于镜像世界的印记。
“啊……”蒋悦有些茫然地摸自己的眼睛，以人类的手指。他看上去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而是披着人皮的鬼影。蒋悦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伤口，伤口衍生出了一些细小的裂缝, 就像碎掉的白色瓷器, 昭示着这人类的皮囊也快要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