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贵宾?”伊莎贝拉快走几步,低声询问。雷娅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为了追随陛下,从东边和南边过来的领主老爷,他们的骑士和雇佣兵,还有几位遵从西蒙大学士的命令,来狮巢城报到的学士,大人。”
“他
们带来多少人马?”伊莎贝拉追问。
“都留在城门口,由我父亲——弗雷德队长——统一安排。扈从回报说,城门口全是旗帜,母马发情的味道让他的公马差点把头卡进城门缝里。”雷娅眯起她青金石一样的蓝眼睛,促狭的笑着。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对方带来多少人。伊莎贝拉不愿拆穿雷娅,心知无法从她那里获得更多情报,便闭紧嘴巴赶路。从治疗室到狮首岭可有得穿过整个西侧城堡群,让绯娜干等下去,会议后保不齐又要乱发脾气。更重要是,我会错过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不得不从侍从小弟浮夸的言语中自行找寻真相。
伊莎贝拉这么想着,抬头去看主堡所在的山岭。狮巢城所在的泽间盆地平坦肥沃,狮首岭乃是方圆几十里格之内唯一耸立的山岭,狮巢城的中心,威尔普斯的心脏——狮堡,就坐落在狮首岭头部。从地势最高的主堡俯瞰下去,整座城市,乃至泽间平坦整齐的绿色田野,血管一样的蓝绿河流,全部尽收眼底。
而此时,清晨的雾气刚刚消散,位于狮首岭上的主堡反射出金子一样的耀眼光芒,刺痛她的眼睛。“该死。”她抱怨,缩回廊柱黛色的阴影里。为了炫耀武威,早在至高皇帝时代,狮堡主塔的外墙便被打磨抛光过,之后更是年年养护。再到七世皇帝时期,继任的新皇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父亲创造的传奇,更干脆为狮堡主塔戴上金冠。应绯娜邀请,伊莎贝拉曾经登上主塔顶层一次。与传说中不同,狮堡金冠并非真由金砖打造,但看绯娜的意思,石料表层上镀的,也是价值不菲的真金。
“过世之前,我那喜好大排场的老哥被钱逼得急红了眼,甚至要打铸币的主意。我甚至担心过,他会不会剥下狮堡的金冠,用来给自己的皇冠镀金。”听绯娜嘲笑先帝,伊莎贝拉不能接话,只好不断练习闭眼,睁眼,平复心绪的本领。绯娜什么也没发现。她手按镀金石砖,眺望夕阳下狮堡波光闪烁的护城河,面带讥讽。“后来想想自己实在是过分,就算指望祖先们牙缝里的这点儿金子,我那老哥也一定会留下最外层的。要是落下‘剥冠者’这类的绰号,就算走过了冥道,他也一定要打昏冥神跑回来,亲手把这些金子重新糊上去。”说完,皇帝深深叹息。
死去的哥哥自然没法逃离冥道跑回来抠金子,事实上,倘若他真回得来,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拧掉泽娅皇太后的脖子。按照帝国的继承法,既然泽娅以谋害皇帝的手段将自己的女儿推上了狮椅,那么奥罗拉二世殿下的皇位根本就是无效的,泽娅自己也就毫无地位可言。以狮巢城上下的看法,泽娅是个可耻的簒夺者,活该被投进鸦楼,而她背后的支柱,西高地的维瓦尔家必将吞下激怒狮子的苦果,那么她的追随者们呢?现如今,中部诸省都在观望,更加糟糕的是,战火和尸潮切断了狮巢城通往帝国南疆的大道。南方富庶但向来在夏宫声音微弱的贵族们动向不明,最坏的情况,如若他们全部倒向泽娅一边……那么近日以来,狮巢城接收的这些小贵族到头来说不定会成为累赘。泽间盆地湿冷的冬季令此间的小麦成熟远比南方的洛德赛来得晚,随着战线推进,狮巢城的粮仓很快就会见底。
到时候她会如何下令呢?令队伍就地征粮?劫掠乡野,焚烧南方成熟的小麦田?前几天一位前来投奔的南方小贵族透露,洛德赛闹了饥荒。皇室将小麦扣在手里,希望从居民的钱袋子里抠出所有铜币。“让泽娅和她的西高地军团见鬼去!”那小贵族狠狠啐了一口,当着他打算效忠的皇帝与在场多位重臣的面。泽娅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如此愚蠢的行径只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弄不好到头来,连女儿的性命也得葬送。等等,我在想什么?
伊莎贝拉停住脚步。手边没有镜子,马赛克地板上只有她黑乎乎的的影子,她转而望向长廊石壁,墙壁上她的倒影扭曲而模糊。倒影正上方,雌狮的头颅探出石壁,张开大口。墙壁上伊莎贝拉的影子似乎是它逗留在墙壁中的身体,受狮首引导,快要破墙而出。
“这批石雕乃是在奥罗拉殿下的命名日之后雕刻而成的,相当的新,石雕师傅的手法也最细腻。狮巢城的死狮子里面,我最喜欢这一批,为了这事,总被父亲取笑华而不实。他喜欢皇冠塔里的那些老古董,您是外人,您来评评理,那些石头疙瘩,搬出去丢在采石场里,就连老洛克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石块,哪个是雕像。”雷娅在伊莎贝拉身边站定,端详倒影上方的狮头雕塑。
“我不过是个外人,象征帝国皇帝们的雕塑,怎敢随意评论?”听伊莎贝拉这样说,雷娅缩起脖子,拉长脸做个怪相。“您嘴巴上的功夫,长进得可比手上的快多了。这样下去,您远在奥维利亚的老父亲还不得愁得眉头拧出水来?如此厉害的女儿,哪有奥维利亚的男人敢娶唷,传出去,只怕这辈子都嫁不掉啰!”雷娅说着,虚掩口鼻,挤出揶揄的怪笑。这家伙,哪里都好,就是对奥维利亚的男人颇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鄙夷。
算了,她说得也不算全错。伊莎贝拉耸肩:“你从未见过一个活着的奥维利亚男人,我只能当你在吹牛,就跟我小时候,阅读帝国女骑士小说时,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想一样,不过是些可笑的幻影。还有,别再在我面前公然说什么婚嫁的话,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女人,下不为例。”伊莎贝拉竖起食指。不管雷娅有没有辩驳的打算,反正眼下她老老实实闭了嘴,躬身表示歉意,虽然这家伙闪烁的眼神分明是另一番意味。
这些以侍奉神子自居的老派帝国贵族啊……伊莎贝拉暗自摇头。雷娅几乎瞬间便知晓了她的心意,半带撒娇道:“哎呀,要不是把您当做最有前途的弟子以及最可爱的朋友看待,我才懒得管那鞭长莫及的北疆小国的事呢。”
“北疆小国?”想到不服老的伊万,自命不凡的盖伦侍卫长这一干奥维利亚男人在听闻一个女骑士——一个女人——如此傲慢的发言之后的表情,伊莎贝拉不禁笑出声来。“有朝一日,我会把你的话学给黑岩堡的侍卫长听。他是一个自恃勇武的奥维利亚男人,差不多就是你想象的那种。坦白说,我真期待他脸上的表情。”
“勇武?没有领教他的武技之前,我可不会赞同如此高的评价。听说奥维利亚的男人都瞧不起女人?可得让他尝尝女人的剑法。勤奋练习,我的好学生,老师一定倾囊相授。”雷娅啪啪拍响伊莎贝拉的肩膀,看弟子的神情里有股子天然的骄傲。伊莎贝拉微笑摇头,明知道毫无可能性,心中却开始幻想与盖伦侍卫长校场比试,打掉他手中长剑的情形。他一定会惊得面罩落地,岂止是他,围观的男女老少,伊万,亚瑟,安德鲁,就连父亲大人,也会瞠目结舌吧。
愉快的幻想令伊莎贝拉甩起胳膊,迈出轻快的步伐,沿着长廊迅速前进。
皮靴的硬底踩在帝国式的马赛克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雷娅紧随其后,充当伊莎贝拉的影子和回音。她们一前一后,穿过治疗室所在庄园的长廊,出得围墙,庄园的小弟已经等候在拴马桩旁,见她们过来,主动迎上来,服侍她们跨上战马。
北岭血统的战马服役狮巢城已超过八代,如今都是清一色的长腿粗鬃。伊莎贝拉的银灰战马名唤“雪影”,生有灰白的蹄子和银灰渐白的长鬃。马儿是由绯娜授意,雷娅陪同,在马厩里最好的一批北岭战马中挑选出来的。其间雷娅喋喋不休,说了一大串关于马头大小,牙齿,胸脯如何鉴别的话,伊莎贝拉全没听进去。她喜欢“雪风”,因为路过马厩时,这匹年轻的母马从厩里探出头来,朝她后颈喷响鼻,又用嘴蹭她,眉目之间既妩媚,又淘气。伊莎贝拉被她逗乐,转眼间爱上了她,哪里料到她精力充沛,个性顽皮,训练起来着实让伊莎贝拉这个新晋的弓骑手吃了不少苦头,从马背上掉下来不知多少次。而一旦坐骑与骑手合二为一,“雪风”便能马如其名,旋风一般刮过狮巢城圆润的老石板路,甚至在城堡扭曲窄仄的石梯间也如履平地。
伊莎贝拉轻踢雪风,敏感的年轻母马喷出一连串欢快的响鼻,几乎眨眼间便奔驰至环绕狮首岭的白石大道尽头。绿荫夹道的大道前方,黝黑的铁闸门反射出灰白的光芒,吊桥放下,有如城堡伸出的长舌,横跨过内城护城河。一队狮卫手持长枪,守护吊桥,城墙上则有更多的小队在巡逻,重型连弩日日擦拭一新,瞄准并不存在的敌人。按照惯例,守护狮堡的护卫原本隶属于银狮军团,如今皇帝不得还朝,银狮军团因此将盔甲重新涂过,摇身一变,成为大陆上的另一批金狮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