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清俊风雅的首元如今看起来十分凄惨。
七元书院的禁地是一片冰封的洞穴, 沈熙跪在高台边, 四周是寒冷至极的坚冰，他的脖颈上扣着封禁环, 浑身都被铁索死死绞紧, 动弹不得，在寒意的侵蚀下无意识地颤抖着, 身上还留着数个血窟窿，鲜血淋漓，几乎将一身白色校服完全染红。
叶之博与闻野一起沉默无言。
七元书院不都是一群文化人吗……怎么下手这么狠？
二元却把他们的沉默当做不满，低声解释道：“我们没有废了他的精神海，是因为需要他活着受审……”
叶之博嘴角抽了抽：“那你们审出什么了吗？”
“还没有。”二元看起来有些为难，“我们已经用刑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叶之博：“……”
二元一向脑子挺清楚的，怎么这时候这么拎不清？
沈熙这样的人，只要是不愿意说的话，再严刑逼供都没办法屈打成招, 想要逼他开口，只有攻心。
要么怀柔让他敞开心扉，要么逼迫他让他崩溃。
别无他法。
“既然这样，就把他送到朕宫里去吧。”叶之博叹了口气, 说道，“朕要亲自审他。”
……
……
皇帝下令，这位七元书院的叛逆者很快便被送到了帝王寝宫。
叶之博将沈熙安置在偏殿，请闻野出手, 布置了一个禁灵结界。
在接下来的这一夜，叶之博命人治疗沈熙，将看起来凄惨无比的囚犯好好收拾了一番，甚至取下了束缚对方的铁索，只留下了一道封禁环。
沈熙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叶之博也不着急，他在沈熙身旁放下一张照片，然后就把对方扔在了偏殿，反身回到御书房继续加班。
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内阁会议，商讨谈判和下四区的各项事宜，以及第二天的登位仪式。
叶之博在席间睡得不省人事，醒来后神采奕奕，精神百倍地去书房处理文件。
直到夜深人静，宫人都四下散去，叶之博才去偏殿，看到那个被他晾了整整一天的首元面色苍白地靠在床上，手中紧紧捏着自己放下的那纸相片。
“……叶之博。”沈熙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度压抑的愤怒，“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叶之博漫不经心地走入房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妹妹好好的在十三区，我把她怎么了……那要看你能不能让我满意了，沈熙。”
银发的帝王坐下，瞥了眼那张相片，看到自己那让人头痛的金发少女下属正拿着一根棉花糖，面无表情地递给对面的黑发小姑娘。
“看来你认识莉娅？”他懒洋洋地问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她在十三区的身份也是秘密，很少有人知道。莉娅是沈烨的学生……哦，原来沈烨也是筹码？”
沈熙的脸色一片苍白。
叶之博的反应之快，思维之缜密实属罕见，这位银发的帝王作风一向特立独行，却偏偏诡谲无比，往往能直击要害，令人难以招架。
这一张相片，毫无疑问精准拿捏住了沈熙的软肋。
“在这间偏殿内，你手上的刻痕不会有任何作用，只要你待在这里，就不必担心你的主人。”叶之博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猎物。“所以，你想好了吗？”
沈熙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神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他轻声开口道：“我和我妹妹是在十二区最贫穷的垃圾场里长大的……妹妹的异化症是最严重的的那种，她的身体几乎完全被暗流基因侵蚀，在那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叶之博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于首元的出身，他问道：“然后呢？”
“我的天赋很高，我在垃圾场里捡到了一本精神力修行的书，和一本剑招，我尝试着跟着去学，然后很快就达到了二阶……”
“后来我就去十二区的地下武斗场□□拳，换取信用点来给妹妹治病，但是治病需要的信用点是天文数字，我根本没有办法凑齐……”沈熙说到这里时明显瑟缩了一下，“后来，那个人就出现了。”
“简重？”叶之博若有所悟，“就是你的主人……你捡到的修行方面的书，其实就是他为你准备的？”
沈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是的，就是主人。他告诉我，他可以救我的妹妹，但是他需要我成为他的筹码……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只要能救妹妹，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叶之博听到这里明白过来：“他把你送进了沉星海的七元书院，让你在这里潜伏等待命令，然后把你妹妹送去了十三区？”
十三区的科学院确实可以解决那种异化症，而科学院的负责人沈烨也恰好是灯塔的筹码。
“简重可真是布局很深，算得真长远啊。”叶之博感慨了一句，不得不佩服这位灯塔主人的谋算之深和眼光毒辣。
简重布下的每一个筹码，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甚至为他们铺好了路，不可谓不尽心。
也难怪那些筹码一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为你的主人做事？”叶之博听到这里，发觉沈熙做的其实也没有错，“他救了你的妹妹，你为他效命也无可厚非。”
沈熙苦笑了一声。
“我做的并不多，只是偶尔传递消息……因为沉星海里还有更多和我一样的人，而我的天赋最高，主人对我寄予厚望……”沈熙慢慢地说道，“主人希望我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因为他不希望我的命被白白浪费掉。”
“在主人的眼中，我们这些筹码总是要被用掉的，所有人都只是他的工具而已，地位高低，不过在于最后是不是被消耗得物有所值。”
叶之博沉默下来，没有再开口插话。房内只剩下沉熙一人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主人救了我的妹妹，将我们从那片垃圾场中带出来，赐予我们新生……所以我心甘情愿被主人驱使利用，我甚至愿意为主人去死。”
“但我也深爱着这片土地……我不想让沉星海毁在自己的手里。”
“你明白那种感受吗？”沈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痛苦，“我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但我的心已经背叛了主人，因为我不是一件工具，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
“我在筹码里的地位很高，所以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霍柯是为了芙蕊，芙蕊是为了夏登的皇帝……而沈烨是为了她的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而主人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个弱点，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筹码。”
“没有筹码不渴望真正脱离灯塔，摆脱主人的禁锢，但当我们回应主人的呼唤时，就已经与灯塔达成了交易……我们无法付出等同的代价，就只能被永世禁锢。”
所以最后芙蕊叛了，霍柯死了，沈烨不知所踪，而沈熙也早已有了反抗的念头。
只因为所有的筹码，也都有内心坚守的希望和追寻的自由。
“所以我一直在闭关，因为我不想再为主人做事，但我没有办法摆脱他的控制。”沈熙说道，“叶之博，你要小心……主人一直想要你，他要我废了你，把你带去灯塔，这是我最主要的任务。”
叶之博沉重地叹了口气：“朕知道，从帝国军校起朕就觉得简重不对劲……看来那个变/态觊觎朕很久了……”
他的盛世美颜果然是星际间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叶之博思考着，慢慢地开口问道，“除了你之外其他的筹码，他们还有别的任务，对吗？”
他紧紧盯住沈熙的眼睛，问道：“这个任务是什么？”
沈熙却摇了摇头：“那个任务非常重要，我们都被下了禁制，什么都没有办法透露。”
“筹码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就连自杀都不被允许，但唯有死亡才可以让我们真正得到解脱……”沈熙的嘴角挂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所以你可以杀了我，或许我在死去的那一刻，就可以脱离禁制，告诉你了呢？”
叶之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想都别想。”
“沈熙，朕会让你们好好活着的。”叶之博站起身，准备离开，“你们犯下的罪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不该由你们承担的罪责，朕也不会妄加于你们身上。”
“所以给朕好好活着将功赎罪吧，大师兄。”银发的帝王最后看了眼那张相片，露出一个微笑，“你的妹妹还等着你呢，嗯？莉娅可不是个好保姆，她一定会吓哭你的小公主的。”
沈熙微微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相片，眼中骤然泛起汹涌的情绪。
叶之博哼笑一声，随手拍了拍沈熙的肩。
“沈熙啊，朕还是挺欣赏你的。所以乖乖给朕在这里待着，等朕解决了那个该死的灯塔以后，我们再好好打过一场。”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腕间通讯器疯狂跳起的信息，一边嘀咕着“白笙笙怎么又来催朕睡觉”“当朕是三岁小孩吗”一边往外走去。
“叶之博……陛下……”
这时叶之博的身后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他听到沈熙顿了顿，似乎在极其艰难地与什么力量做着抗争，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