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人鱼明显愣了一下:“首领,您怎么会知道……”
爱希莉娅不回答,而是笑盈盈地望着她。
在愚昧落后的地方,装神弄鬼往往比昭告天下更加有效,无需爱希莉娅多言,酒红鳞片的人鱼已经脑补好了一切,连忙告退。爱希莉娅拉了把发愣的烛天:“我们走吧。”
烛天躲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楚悬都告诉你了?”
爱希莉娅没有正面回答他:“楚悬……这是那位陆地人的名字吗?”
“爱希莉娅,你是知道原因的吧——为什么锦鳞族会对同类举起屠刀,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楚悬的提议!”
烛天又退后几步,与爱希莉娅相对而立。
爱希莉娅认真起来,不由得重新审视烛天。很难想象,这个厉声质问她的男孩,在两天以前,还被她的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
这两天的经历让他成长了吗?还是血淋淋的真实让他改变了?
“跟我来,你马上就会知道的。”爱希莉娅说。
第90章 叛徒
为了生存,锦鳞也过着群居生活。但他们不像长尾那样所有人鱼杂居在一栋大楼里亲密无间,至少,他们每条人鱼都有一间独立的公寓,各过各的生活,不相打扰。这些公寓挨得很近,多亏了锦鳞人鱼的人数少,即使这么住也没有占据很大的地方,不管是商议还是集合族人都很方便。
大部分锦鳞人鱼进入了圣所,还有一部分在外面炮制大屠杀,留在住地的所剩无几。烛天到时只看到了两条人鱼,一条他很眼熟,是在刚进入废墟时看到的翡翠色鳞片的男性人鱼,而另一条,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特纳。
烛天似乎明白了。
爱希莉娅先和男性人鱼打了个招呼,又过去友好地拍了拍特纳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锦鳞族不会忘记你做出的贡献。”
特纳则是受宠若惊地慌忙行礼,满脸堆笑:“尊敬的首领大人,这是我应该的!”
当他看到爱希莉娅后面的烛天时,谄媚的笑容凝固了。
烛天的怒火中烧,不由分说上来狠狠一拳揍在他脸上,将特纳揍飞出去:
这个混蛋,他早就认识爱希莉娅,他早就和锦鳞有勾结!我明明那么相信他,他却告了密,把猎杀同类当祭品的提议告诉了锦鳞!
这个!
特纳的脸颊立刻肿起一大块,他呜呜咽咽地捂着脸:“首领大人,威瑟大人,救我……”
爱希莉娅叉着手,不为所动。
“我为锦鳞立过功,我为部落流过血!您不可以这样……”
“我知道”,爱希莉娅睥睨着他,一举一动尽显女王风范:“为了感谢你的功劳,我们会按照约定,接纳你成为锦鳞的一员……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喜欢。”
烛天拽着特纳身上裹的破布将他拎起来,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这样做!”
“那群长尾的蛮子,就是些低劣的下等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问为什么的!”
“他们是你的同胞,是你的亲人!”
“亲人?”特纳吐出一口血:“我本来就是锦鳞,我身上长尾族的低贱血脉就是个错误!我没做错,我是在帮自己的同胞!”
“我管你高低贵贱!因为你的告密,长尾族的人鱼都会死。那不是几百只小鱼小虾,而是几百个鲜活的生命!难道你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吗?”
特纳冷笑:“朋友,你可别忘了,这个主意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你告诉我的!你的同情心呢?你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很多人鱼都会因此而死吗?”
烛天愣住了,手上一僵,特纳挣脱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凯伊丝听了你的会怎样?那时候死的将会是我们!”
“——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烛天恐惧地发现特纳说的是对的。自己没有理由惩罚他。
“……可是,可是你背叛了长尾族!这……这是不对的!”
“别逗了!长尾族那群蛮子有什么好?在长尾族,我一辈子都进不了圣所,一辈子都要受瘟疫的折磨……但锦鳞族不一样!所有人鱼都能进圣所,我本来就是锦鳞族,我为什么要受那些苦?你不是也一样加入锦鳞了吗,凭什么指责我!”
烛天哑口无言,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威瑟发话了:“爱希莉娅,这是我们的新成员?”
“有问题吗?”
“你可没经过我们议事会同意。”
“我的扈从,不行吗?”
“当然,可以。”威瑟一挑眉毛:“那就管好你的人,别让他出来乱吠。”
威瑟带着特纳离开了。烛天气不过,想追上去理论两句,被爱希莉娅拖走了:
“算了烛天,威瑟已经同意停止狩猎长尾族了,让他逞点口舌之快,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首领!他这样冒犯你,你不生气吗?”
“他是上一届的首领,连续外留了三年,在议事会也很有威望。我一个新人,惹不起呀。”
爱希莉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露出狡黠的微笑。这个表情似乎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烛天,你今天就留在锦鳞吧,住我那儿,随便找个窝住都行。”
这是什么?同居邀请!烛天瞬间有点血压上升,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
“你猜凯伊丝回来看见这个情况,她会怎么想?”
……
作为狩猎长尾行动的发起人,威瑟虽然下令停止狩猎,可是当他的命令传达到活跃在废墟中的每一条锦鳞人鱼时,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幸存的长尾人鱼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凯伊丝的狩猎队和一些逃往外海的躲过一劫。
晚些时分,烛天听说凯伊斯的狩猎队回来了。整支队伍伤亡惨重,只回来了一小半人,余下的也个个带伤。又经历了“失控的半兽人鱼”的误伤,活着回家的所剩无几。
因为减员严重,他们没能带回多少猎物。至少,绝对威胁不到锦鳞族进入圣所的名额。
听到这个消息,烛天很纠结。而爱希莉娅捧着脸,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凯伊丝回来,看到自己的亲人全死了,包括他的父亲,都变成了锦鳞族献给奥尼尔的祭品,她会怎么想呢?她该会有多痛苦,多绝望?
没有人会告诉她是特纳告的密,她只会以为是烛天将提议又告诉给了锦鳞。何况现在烛天也“叛逃”入了锦鳞,更加加重了他的嫌疑,烛天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凯伊丝对烛天的仇恨,不逊于杀父之仇,灭族之恨。
而她之前一直把烛天当做自己人,当作可以交心的朋友,甚至把长尾族的秘密也告诉了烛天。亡族灭种再加上自己人的背叛,该是有多痛苦,多绝望?
让人鱼保持理智,永远是最大的奢望。何况是在绝望之下的人鱼。
为生命安全着想,烛天没胆量回去探望凯伊斯。他还是当作自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为好。
这个晚上烛天是在爱希莉娅家里过的。倒不是因为想和美少女同处一室,而是他不敢一个人。每当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总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怨毒,绝望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如果不是他多嘴,和特纳聊起了楚悬的提议,长尾族的人鱼本来是不会死的。
他指责特纳背叛了族人,可他又何尝没有背叛信任自己的人?
开始害怕黑暗的烛天,选择与他人抱团取暖冲淡恐惧,于是他敲开了爱希莉娅家的门。
他和爱希莉娅聊了大半个晚上,主要是说他在那说,说遨游四海的见闻和陆地上的事。人鱼少女的赞叹和惊讶的眼睛能暂时冲淡他所受的良心煎熬。
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就是,烛天的通讯器一直静静悄悄。烛天确信双方的通讯一直处于畅通状态,可楚悬那边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
闲聊的过程中,爱希莉娅也问起过楚悬的事:
“你和那个陆地人是怎么认识?”
烛天心说因为他是我过去的姐夫的男朋友,可是这神奇的关系他该怎么表达?
“他在找一条塞壬?”
“是啊。”
“那条塞壬,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应该吧……”
“他们是恋人?”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出奇的准。烛天思考了好一会儿:“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很有默契,但没有到恋人的程度,如果不是他的那张脸,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兄弟,甚至搭档……”
爱希莉娅也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那张脸……我觉得不算漂亮,就算是林德都比他强。塞壬看中的应该是他的人类身份,只有‘人类’才配得上他——就像你说的,和公主在一起的不是王子而是魔王。”
该怎么和她解释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呢?烛天冥思苦想不得果,最后闭嘴默认。
第91章 坠入深渊
第二日,当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祭典如期举行。
人鱼们扛着各种各样的祭品,如同一道洪流汇入铁丝网后的导弹发射场。有五彩斑斓鳞片的锦鳞人鱼光鲜亮丽,由扛着猎物奴隶们簇拥着,就像一群高高在上的贵族。烛天混在他们中间,鼻腔里充斥着鱼腥和尸体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