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最重要的地方,放着最重要的东西,希望。
罗刹山一事了解,符念总会时时回忆起女山主亦如,回忆起那张苍白无力的脸。然后他的内心便会翻涌起无尽的恐慌。
亦如至死都没有明白顾似喜欢她。至死都活在了顾似的幻象当中。
符念害怕,自己如她一样,再也见不到所爱之人。
那个人,是他生命中的光。
他本是流离失所的孤儿,直到遇见了清徽真人颜辰才有了家,从此终其一生,他都将颜辰奉为神坻,追随着他的脚步。只盼着能够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宽敞清冷的九寒殿里,白衣飘摇的人将花咒放在他的手心:“这是拈花咒,既然此物与你有缘,我便赠予你了。花咒寓祥,此后令宸的人生,必定吉祥止止。”
符念手心将那花咒紧紧攥在手心,一张脸上都是倔强与无奈。
“师兄?”
寂静的夜色中,一个温润的声音倏地响起。
是孟桓,符念忙将那花咒重新融入血肉中,拾掇好脸上异于平常的神态,这才悠悠回头。
“作什么?”
他出口便是冷厉,没有好脸色。
“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孟桓熟悉了符念恶劣,丝毫不恼,缓缓走上前来。
“睡不着,白天那一剑还没让你疼够?”符念冷言冷语,看到孟桓走到了他的身边,他刻意地往一旁退了退,他不习惯于孟桓单独相处,更不习惯于他挨得太近。
可刚退了一步,衣袖便被人扯住。
“师兄,我知道药是你送的。”孟桓的手扯着符念的衣袖不放,目光灼灼。
符念面部一僵,随即怒气翻涌:“江烨修他——”
“他没告诉我。”孟桓温缓开口:“我自己猜出来的。”
“那你猜错了。我没工夫给你去送什么药。”
符念猛地甩掉孟桓的手,往旁边迈了一步。那空出来的距离,仿佛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道鸿沟。
“师兄,你总是这样……”
孟桓叹气,空气中骤然恢复了安静。
符念想说什么来数落孟桓,可搜寻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数落他什么好。
倒是孟桓先他一步开了口:“师兄,还记得九年前,我和你在上余炼妖洞的那一次么?”
第67章 罗刹山
沉缓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萦绕在耳侧,勾得人追溯过往。
往事翻涌,须臾间,符念才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样久,久得那些在上余的时日仿佛是遥远的前世。
九年前,他多少岁来着?十九岁罢,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的师尊颜辰收下了他的第二个徒弟,孟桓。
孟桓是猝不及防闯入他的生活的。
那一天,他在九寒殿里为他师尊颜辰泡茶,茶叶是他师尊最爱的敬亭绿雪,他下山特意带回来的。泡好了茶,他满怀期待地端着这茶去正殿寻找颜辰。
走在路上,幻想着颜辰喝到茶时的微笑,符念便不由自主地抿了嘴角。
但是到了正殿,他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他的师尊面前笑得可爱安详。
“令宸,快过来。这是孟桓,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
颜辰的声音温柔亲和,但是他觉得有一道惊天大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
整个人四肢僵硬,血液冰凉。
师弟……
是师尊的徒弟么?
师尊怎么还会收徒弟?
那么他从今以后,就不是师尊的唯一的……徒弟了。他不再是他师尊的唯一了……
刹那间,符念感觉自己被侵犯了,面前这个可爱的男孩,夺走了他本该全部拥有的东西。
从此以后,师尊的微笑,师尊的关怀,都将分担一半出去给这个人。
他不能接受,他也无法接受。
那是他奉为神坻一般的师尊,是他命里的信仰与神。
他是如此卑微的仰望着他,隐晦地爱着他。以至于他师尊对别人的一点微笑他都要嫉妒不已。
这样的他,又怎会容忍旁人来分享他师尊的爱?
他只想自私地拥有他师尊的全部,包括他师尊的一瞥一笑,包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句呼吸,包括他的血肉躯体,甚至,包括他的灵魂。
他的内心是疯狂的,自私的,所以在知晓孟桓成为他的师弟时,一股恨意莫名在他的血液里游走。
十九岁的符念憎恨着面前这个男孩,憎恨着他的可爱,他的天真。
他甚至觉得,这个男孩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憎恨的同时,他又开始恐慌,恐慌他的师尊爱这个男孩胜过爱他。
那段时日,符念被噩梦所困扰,夜晚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在恐惧的刺激下产生过一个疯狂的想法:杀了孟桓,将他的师尊囚禁起来。
杀了孟桓,他就不用再与别人来分享他师尊的爱。
将颜辰囚禁起来,让他的师尊这一辈子都只能拥有一个他一个徒弟,只能对他笑,对他说话,对他温柔。
这是多么刺激兴奋而又大逆不道的念头啊!
一想到这样做就能够拥有颜辰的全部,符念的嘴角就不可抑制地扬起了。
然而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又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眉梢眼角的羞耻与愧疚。
躺在被子里的符念用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臂膀,剜着自己的胸膛,锋利的手指深深陷入血肉里,留下一道深刻而又可怖的血沟。
他在想什么?
他居然想杀了孟桓,囚禁……他的师尊?
这是什么想法?
简直猪狗不如!罔顾人伦!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留在他温柔纯澈的师尊身边?怎么配留在这匡扶正道的修仙大派上余中?
符念为自己想法感到绝望,无尽的羞耻似一波汹涌的洪水将他淹没,让他窒息。他是这样的不堪,自私,卑微,以及无耻。
他感觉他无药可救了。
第一次有了这种疯狂想法后,符念很快就压制下去了。
但是每次看到孟桓,心底那点罪孽的念头又不会不自觉地涌出来,尤其是当他看到颜辰微笑着唤孟桓的时候,那丝孽念更是势不可挡。
罪恶这种东西好像是一颗种子,一旦在人的心里种下了,便会萌蘖生芽,抓住一切机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符念抓住的机会,便是那年上余九月的囚妖洞考核。
上余是避世而存的修仙大派,门派行事隐晦,派规森严,弟子不可随意外出,外人不可窥其一二,只有世间遭遇祸患,上余弟子才会出世。
也正因为上余这低调神秘的风格和逢乱必出的性子。
使得上余在民间美誉极盛,世人皆赞:“上余子弟,飘渺仙人。”
所以,每年上余春荫遴选大会,都会有不少民间子弟跪在千戒门外,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成为那世人赞誉的“飘渺仙人”
来的人多了,派中自然便要想尽千方百计筛出多余的。
上余想出来的办法便是每年九月的炼药洞考核。
这是上余子弟每年必须进行的一项考核,也是一项带着残酷特征的考核。
囚妖洞,顾名思义便是囚禁妖兽的。九十九个囚妖洞,关着上余从各地抓来的妖兽,有的凶狠,有的血腥,但无一不带着极强的杀伤力。
而上余弟子所要做的,便是结对进入这囚妖洞中,参加考验。只有杀死了洞中的妖兽才能通过考核,继续在上余留下去。
上余看重弟子的能力,在考核过程中不做干涉。
所以一旦弟子进入囚妖洞,便只有两种可能,通过考核或者被妖兽杀死。不存在失败还能活着离开上余的。
当然,弟子有弃权的选择,弃权,选择不参加囚妖洞考核,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将失去“飘渺仙人”这个称号。
囚妖洞考核,考虑到妖兽威力强大,选择弟子两人结对的方式进入,弟子可自行选择进入妖洞的另一名队友。
九年前的囚妖洞,符念结对的人是孟桓。
九年前,是孟桓进入上余的第一年,刚好九岁,是整个人上余最小的弟子。最小也就意味着实力差。
没人愿意会选一个九岁的孩子做队友。
考核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四处拉拢别人成为自己队友,连血脉不纯的符念都被人拉了好几回。
但是没有人找孟桓,他自始至终都无人问津。
白衣小孟桓站在校场的角落里,身体小小的,矮矮的,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冬瓜,四周人声鼎沸,他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里。
小孟桓知道自己差,也不愿意去拖累别人。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绞着手指,低着小小的脑袋,看着地面。
长达一个小时的结对大会,他就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等到最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走了,他还站在原地。
他不敢回家,或者说,他不敢回九寒殿,不敢见他的师尊颜辰。
在参加结对大会之前,在九寒殿的时候,小孟桓就被颜辰叫到了一旁。
“孟桓,如果,师尊是说如果,在结对大会上,你的师兄师姐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小润泽,那润泽就回来告诉师尊。师尊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