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顾似爱的,就是亦如。
他爱的,一直都是亦如。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他都爱着亦如。
亘古的天空在一瞬间的塌陷,颜辰全身颤抖,他没有经历过情爱,但是他心下有一个坚定不移的想法,他要把这个隐藏的事实告诉亦如。他必须把这个事实告诉亦如。
顾似是亦如的执念。
玉石被紧攥在手中,颜辰从廊庑下朝殿外跑出。
“喂!你干什么去!”符念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白影,心觉狐疑。
颜辰没有回答符念,他没有时间回答。他怕自己去晚了,亦如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那个绝望而失落的女子,就永远也不知道她执着爱着的人,也一直在爱着她。
颜辰动作很快,如同一道疾风。他使用幻术移形换影,恨不得在一瞬之间到达塔顶之巅。
如今余念封印已破,亦如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停留多久?
没有人知道。
颜辰从宫殿中赶到塔楼之前时,高高的塔楼已经摇摇欲坠了。
余念封印破了那么久,塔楼坚持不住了。
颜辰脸色一沉,脚步却没有停顿,他不顾一切地朝下坠的塔楼跑。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快点。
再快一点。
塔基倾斜,塔顶的碎石下落。天空中下起了一阵瓦石雨。
颜辰单薄的身影穿梭在这片冷硬的雨里,没有丝毫退缩。
塔楼之门近在眼前了,只要再朝前一步便能进入这栋危楼中,可是倏地,一块碎石砸落颜辰脚下,颜辰只顾往前,冷不防踢中那石子,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手掌着地,手心那块雨过天青的玉咕噜滚了出去,落到了地面上的石子堆里。
仿佛跌落了一颗赤诚的心。
颜辰来不及起身,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捡那块玉佩。
他用手腕作力,向前爬行,白皙的手臂按在地上碰到石子锋利的菱角,肩后的墨发散落,白色的衣衫的滚落在泥泞中,沾染污浊肮脏。
第60章 罗刹山
“陌卿,你疯了?!”
下落的石雨中骤然响起一声暴呵,那时赶到塔楼前的符念的第一反应。
塔楼要塌了,陌卿那个蠢货为什么还停留在那里?
你他娘的是要等死么?
看到陌卿始终在塔楼之下无动于衷,符念脸一沉,旋即踏入那片石雨中。
陌卿想死,他可还没批准!
于是就在颜辰纤弱的指尖要触到玉石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倏地被一股外力带离地面。颜辰来不及辩驳,死命挣扎着,要将那块跌落尘埃的玉石拾起。
然而符念才不管那么多,他一手捞着颜辰往外走。
“放开我!”
颜辰近乎嘶吼。
感受着这没来由的脾气,符念也怒了:“想死也得我亲手杀你!”
“好,你先放开我!”颜辰想也不想便回答。
“呵,你倒是硬气!”
“没时间,你快放开我……”
颜辰几乎哀求。
真的要没时间了,石子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颜辰已经看不到那块玉石了。
那一颗跌落在尘埃里的真心,已经看不到了。
符念不知道颜辰又在抽什么风,他步伐快速,两人转瞬已经出了塔楼下的那片危险区域,他顺手将人往外一扔“什么没时间,赶着去送死?你想死……”
“砰——”
话语还未完,一阵巨大的轰塌声响起。
两人身后的塔楼塌陷,千石万木一同坠落,砸在地上成了一片废墟,雕梁画栋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什么都没有了。
未知的真心,未知的情感,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那废墟之上的无尽尘埃。
“你为什么要拦我!”
颜辰从地上爬起来,竟握拳袭向了符念,他没有用幻术,只是单纯的发泄,但全身都带着一股倔强的蛮横。
符念被颜辰这突如起来的一拳撂倒在了地上,心中的怒火顿时铺天盖地,然而还没等他还手,面前这不知好歹的人竟然再次向他袭来了。
颜辰半跪在符念身上,一手紧紧攥着符念的衣领,另一只握了拳的手就要朝符念落下。
符念生来比颜辰力气大,断不会任由面前不知好歹的人撒野。
他一个翻身,将颜辰压在身下,锋利的大掌扣住了颜辰白雪般的手腕。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子了!对我出手!”
“你拦我做什么!明明我就要捡到那块玉石了!”颜辰眼尾殷红,看着面前的怒喝。
“什么鬼玉石?你又耍哪门子的酒风?”符念被颜辰吼得懵了,越发不悦。
“玉石,亦如给顾似的玉石!顾似一直留在琴盒里。他喜欢亦如,顾似喜欢亦如!”
劈里啪啦的声音如同爆竹一般在符念耳侧响彻。
他愣了一会,提取着颜辰话语中的信息,过了片刻方才出声道:“顾似……喜欢亦如?”
话语出口,符念胸口先是一怔。
顾似,喜欢亦如?
颜辰心中有气,手上作力一把挣脱了符念。
他从地上爬起来,俯视怔愣的符念:“拜你所赐,她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没有机会了。
过往皆尘念,去日不可追。
从此山河变化,日月翻覆,再没有亦如与顾似。
符念看着倒在面前的一片废墟,心中徒然诧异而又愧疚。诧异的是这顾似爱着亦如的真相,愧疚的是自己的阻拦。
可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拦住陌卿的。
因为塔楼下坠的速度太快,陌卿捡了玉石进去便是送死,他很可能连亦如的面都见不到,就被巨石掩埋了。
符念的目光还停留在废墟之上,脚边忽然落下一把匕首。
清脆的撞击声中,符念抬头看到颜辰肃正的脸庞。
“怎么?真想死?”符念有些好笑,不过随口一说,竟然真的当真。
颜辰稳稳对上符念眸子里的戏谑,语气平静而认真:“兑现承诺,之前酒后乱性的事。”
酒后乱性?
符念长眉一挑。没料到陌卿这厮还记着这事。
“你动手罢,我绝无怨言。”颜辰将脸端得肃正清明,符念望着面前地颜辰,嘴角勾了勾,有些忍俊不禁。
这人怎么这么傻,他说什么都信。
而且他就这么不惜命么?上个床而已,要死要活的。还是倌妓出身。
“我又没有怪你,下次在床上……我加倍奉还不就是了么?”
符念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襟,语气轻慢而不正经。
颜辰被这一句露骨孟浪的话冲得太阳穴发疼,他下意识地想说混账,猛然又忆起之前符念嘲笑他老是骂这一句,于是又硬生生地把那一句到了嘴边的混账咽下喉咙。
咽了这两个词,颜辰一时半会又想不出什么新词来骂,于是弄了半天,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想通了?”符念眉眼含笑,端得是骀荡不羁。
“不行,酒后乱性这事……不可饶恕!”
颜辰固执坚持。
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而且是天大的错误。
符念越发觉得陌卿这人好笑,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
“啧,陌卿,你知道上床时什么感觉么?”
“你——混账!”颜辰羞耻于这句话的内容,情急之下又把混账搬了出来。
“别骂了,我都听腻了,”符念脸上含着轻慢的笑,纨绔而又孟浪“给本尊好好说说,知道是什么感觉么?”
“我……”颜辰支吾,艰难端着脸上的肃正。
“——不知”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却感觉自己脸颊烫得出奇。
回答都是羞耻的。
好羞耻。
他的徒弟问他上床是什么感觉。
这离仁义礼智信太远了。远得他够不着边。
符念得了颜辰这一句话,脸上的笑容越发肆意,他接着问:“那……你那天,酒醒之后,身上是什么感觉”
“感觉?”颜辰的怔愣一会,方才明白符念的意思,紧接着脸上的绯红蹭得蔓延到秀颀的脖颈。
“说话啊”符念不依不饶。
“没、没感觉……”
颜辰垂着脸,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噗——”
尴尬羞耻中,符念的嗤笑从头顶传来。颜辰不解抬头。
“白痴,那天我要是和你上了床,恐怕你站都站不起来,还不懂么?”
符念的笑容明晃晃的,晃得邪气。
颜辰盯着这笑,还是没明白过来。符念一步一步靠近面前懵懂的人,压低了声音轻笑提点:“陌卿,你那天……觉得身上疼么?”
“不……不疼。”颜辰机警回答,仿佛想竭力甩开什么。
“那不就结了?”符念双手一摊。
“你的意思……我没上床?”颜辰将信将疑,他对参悟道法咒术敏捷通透,一点就通。
可对符念说得话常常是一知半解,好半天也绕不出个所以然。
“你自己都把答案说出来了,还问我作什么。”符念轻叹一口气,只觉得身心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