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似哥哥,让我抱抱你,好么?”
紫衣亦如失神地迈出脚步,直直地朝面前的男子走去,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她的眼眸只能看见面前的男子,只能看见她的顾似。旁的一切她都不管。
她只想拥抱面前的男子。
两百年了,她多想,抱抱她的顾似……
短短的一段距离仿佛隔如千海,亦如多想飞到男子地面前,但是她不能,她只能慢慢地走,她怕她一不留神,她的阿似哥哥就不见了。
明灭的光影里,颜辰看到紫衣亦如终于走到了顾似的面前,他看到亦如颤抖地伸手那只杀戮过无数人手,缓缓地、缓缓地伸向顾似的脸庞。
如梅花般冷彻的男子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仿佛感受不到来人灼热的目光。
当亦如的手触及到脸庞的那一刻,男子的身体一瞬间变得透明了。
如同雾气消散,顷刻间化为乌有。
“阿似哥哥……”紫衣亦如在一瞬间慌了,她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阿似哥哥,你怎么走了?”
“顾似,我们还没拜堂,没成亲呢。”
亦如倾城的面孔上满是恐惧悲凄,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跳,她抱住面前虚无的空气,像一个固执的蠢孩子。
所有轻蔑与讥诮都消失殆尽了,褪去狂妄与肆意,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如怨如泣诉求声里,她是跪进尘埃里的血色之花。沾染一身罪孽,沾染一身肮脏,是在荒野黑夜中迷了路的孤童,无人问津,彷徨无助。是卑微到了骨子里的蝼蚁,被人丢弃,任其折辱。
她是半妖人面前高高在上的罗刹山主,是顾似面前卑微的……亦如。
第59章 罗刹山
大殿里骤然响起破碎之音。铁树上黑色莲花全部都碎裂了,顶端的蓝色余念之火倏然变成了红色。
余念的封印,破了。
在紫衣亦如崩溃失落的间隙里,白衣亦如站在铁树前,亲手破了封印。
“是幻术,对么?”
紫衣亦如跌坐在地上,缀满泪痕的倾城脸庞扯出一丝冷笑。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幻术,为什么还要问我呢?”白衣亦如站在铁树旁边,红色的余念之火印出她脸上苍白无力的笑。
“我为副体,你是本体,你的灵力本就高于我,我方才不过是施展一个小小的幻术,你怎么会看不出呢?”
“是啊……我怎么会看不出呢?”紫衣亦如笑。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但是她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这是假的,她不愿相信她的顾似,真的就这么死了。
“不要再执着了好么?太累了,我们都太累了。”白衣亦如走到紫衣身边,缓缓俯身,拥抱住了面前的自己。
“可是,我就是想不通啊,为什么顾似不爱我呢?”
“你说……他为什么不爱我?”
紫衣亦如俯在白衣亦如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哭泣声中,一道白色的光芒在两人周身生出,将两人缓缓包裹。白紫二色渐渐融合,等到白光烬灭,紫衣亦如和白衣亦如都不见了。
站在颜辰和符念面前的,是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完整的亦如。
“封印破了,你们带着余念走罢,再过一会,我就要死了。”
沉如死水的声音响起,穿着大红色嫁衣的亦如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如同大门开启时,众人初见她的模样。
如今她没有白衣亦如的温婉,也没有紫衣亦如身上的妩媚,她就是静静地,仿佛一个木头人。
符念和颜辰都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有某种默契似的。他们注视着面前的一切,虽然置身事外,却莫名有一种感同身受。
那种悲凉的、苍白的、卑微的情感,感同身受。
“走罢,我想一个人待会。”
“太累了……”
叹息声起,颜辰指尖一颤,想迈步却感觉双腿已经僵硬,他想说什么,可是喉咙仿佛哽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能说什么呢?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颜辰别过眼艰难地朝外走去。
大殿里顿时只剩下符念和亦如。符念无声的收走了铁树上的余念,从亦如身旁走过的时候,他停下下,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句“好自为之。”
亦如忽然笑了,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走出大殿,符念回忆起亦如的笑容,他自己都觉得讥诮,他有什么资格和别人说“好自为之”呢?
明明自己都执迷不悟,却还妄想开导别人。
片刻后,符念从塔楼里出来,发现面前多了一座宫殿。
碧瓦飞甍,檐角高翘,宫殿面前环绕高大笔直的梨树,端得一派清幽典雅,而一袭月白衣衫的颜辰就立在宫殿面前,站在梨树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碎花中,身影单薄,面容清绝。
符念心头猛然一颤,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
回到上余的那次春荫大会上,回到那场漫天的栀子花雨里。
他在跪在上余的演武场上,周遭都是轻蔑苛责的声音。
他绝望而又难堪,想要灰头土脸的离开,圣洁而温柔的清徽真人却在栀子花雨中飘然而至,来到了他的身边。
符念从来没有看过那样温和俊美的男子。
一眼,便是千生万世。
“不对。”
符念看着站在白色梨花中的陌卿奋力地摇了摇头,想甩开脑子里不断翻涌的纯澈画面。
他的师尊那么温柔美好,怎么能够和陌卿的身影重合呢?
真是魔怔了。
符念想,看来下山以后,必须命令陌卿重新穿上红色的衣衫。白色只配他的师尊。
符念的目光从陌卿身上转移到宫殿上,走上前去,细瞧了一会,才发现宫殿周边有结界破碎的痕迹。看来,这座宫殿原先被亦如用术法隐藏起来了。
能够被亦如如此妥善对待,想必这座宫殿的主人便是顾似了。
“不进去?”符念对着陌卿招呼了一声,大步一跨,率先走了进去。
颜辰站在此地许久,自然也看出了这便是亦如为顾似锻造的宫殿。
于是他不禁臆想,顾似住在这宫殿中是怎样一番情形?顾似不喜欢亦如,那么他在与亦如相处的时候,又是怎样心境?
没来得想出答案,诸多臆想在符念的招呼声里打断了,颜辰只好收回冗长的目光,尾随符念进入了宫殿。
宫殿布置很典雅,琼帘香案,不似塔楼里那般诡谲暗沉。
庭院里盛放着和殿外一样洁白的雪花,符念站在殿内,目光穿梭在四周的摆设上,从笔墨、香篝上一一跃过。而颜辰则踱步来到了廊庑下。
挂着白色琼幔的廊庑下,安置着一架檀木古筝。
想必这便是顾似弹的那架古筝了。
颜辰走近,白皙纤长的中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挑,便筝鸣声便在四野回荡。筝鸣清脆,如同玉珏相触,珠玉撞击。
是架好筝。
颜辰的手指从琴弦上拂过,来到古筝顶端的琴头处,琴头雕刻着山石篆文,颜辰没有认真看,下意识地打开了下面暗藏的琴盒。
封闭已久的琴盒打开,里面空寂寂的,只有一点白青色置于中央。
颜辰拿起来放在手心一瞧,才发现是一块雨过天青的玉石。玉石冰凉,可颜辰将这块玉石拿在手中却只觉得温润。
这块玉石是顾似的?
颜辰手指反转,将玉石翻了面,食指触及玉石的表面,先察觉凹凸之感。他指尖一顿,目光垂落,朝着玉石的凹凸之处望去。
赫然看到了两个字:“似如”
簪花小楷,隽秀精致。字迹的旁边还有一丝撞击的裂缝。
一瞬间,有什么明晰得不能再明晰。
“阿似哥哥,这是一块暖玉石,能够暖人心肺……”
“阿似哥哥,你要是不喜欢这字,我用幻术抹去就是了,你不要不接……”
“既然你不肯要,那它就是废物一件!一点用处都没有!”
女子卑微而又恼怒的声音仿佛就在耳侧,颜辰能够听到玉石撞击地面的碎裂之音。
这是亦如,送给顾似的玉石。
上面刻的是她与顾似的名字,刻的是她的昭昭情意,刻的是她的拳拳真心。
在亦如的叙述里,这块玉石被她愤怒地丢置到了庭院里。因为顾似不肯要,顾似嫌弃上面刻的字,嫌弃她的一片真心。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又好端端地躺在琴盒当中?
亦如用着不着对她说谎,她叙述的必定是事实,但颜辰面前看到的玉石,也是事实。
雾气氤氲,扑朔迷离的事件中,只有一种可能可以做出完整的解释。
顾似把玉石捡回来了。
顾似,捡回来了……
古筝是顾似的心爱之物,而这块玉石便躺在顾似的琴盒当中。
这昭示着什么?
昭示着什么?
轰轰隆隆,仿佛雷声震动,锃亮的闪电划破黑色的苍穹。
有什么坚定不移的东西被推翻了。
颜辰的手心猛然一颤,差点握不住手中的玉石。
女子的哭喊诉求恍在耳侧,带着绝望与无奈一波波地冲击着颜辰的头脑:“我就是想不通啊,为什么顾似不爱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