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原本状若伛偻难行的身子突然以奇快的速度向前滑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柳芊横扫而来的致命腿击。
见那老狐狸跑得飞快,柳芊不甚在意地顺顺鬓角的发丝,甜腻腻地继续说道:“以我身后这个沙漏为时限,每漏空一次我就会杀十只妖,如果不想看见所有妖都因你而死。”
“黎羽,你现在就乖乖出来跟我们走。”
而这时,原本坐在凳子上的黎羽正站在雅间的窗框上探头探脑地凑热闹。
他将脚尖点在细得只有三根手指粗细的窗框上踩着,身子危险地晃来晃去,好像随时都要从窗户上掉下去似的。
一边站在窗边自娱自乐,黎羽一边问道:“荒戟,你知道嘛,这个世上最难的选择其实是二选一。”
荒戟:“嗯?”
黎羽:“当必须要在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的时候,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立刻进行判断,而是会进行更长时间的思考。”
“那个沙漏就是让我思考的时间。”
荒戟皱眉:“有思考的时间难道不好么?”
他见黎羽完全不紧张的样子也就没太在意,虽然情况看似危机,但也顺着黎羽的话头一直接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无所谓下面那几个妖是什么异能,在荒戟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小把戏都不过是过眼浮云。
“当然不好,”黎羽笑了,蹭的一下子从窗子上窜下来,踩在凳子扶手上嘻嘻笑着说道:“经过慎重思考过后的选择如果出现了差错,所带来的打击要远比依靠直觉去选择的时候更严重。”
“那只女妖知道我想救这些妖众,也绝不会对恶贯满盈的她们视而不见。”
“而随着时间的增多,她们在动手杀妖的时候总归是会露出一些马脚破绽,这些破绽就足够我去分析她们的异能了。”
“就比如刚才她与那狐妖动手的时候,暴露出了她的本体其实并没有站在会场上。”
荒戟:“你是说她在逼你从妖众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出选择?”
黎羽摇头:“这么说不太对。”
“因为从她让我乖乖出去跟她们走的这个条件上来说,她们应该并没有能够将我一击杀死的能力,否则早就冲过来动手了。”
“但是昨天我跟踪这女妖的时候没跟住让她给逃了,所以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现在没有能够当场制伏她们整个女寇团的能力。”
“因此我现在面临的真正选择是,一,现在就冲出去与她们对打从而救下眼前的这批妖众,但很可能会让她们利用异能逃出去。”
“二,等她们的异能露出足够多的线索之后把她们在这里制伏,让她们没办法再去继续为非作恶。”
“简单来讲就是让我选择是在这里看着她们杀一百只妖,还是选择放她们出去让她们继续去杀一千只妖。”
说到这黎羽笑了,圆润的猫眼月牙似的弯出两抹调皮的弧度,尖白的小牙从唇角露出点点莹润。
“异能对战的时候,心理战是至关重要的。”
“因为这世上没有绝对无敌的异能,对战的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保命的后手到底是什么,一瞬间的心理动摇就很可能会使原本能够胜利的战斗也瞬间败北。”
“这两个选择不管我选哪个,结果都是同样的绝望。所以在我做出选择后内心充满悔恨的时候,我败北的结局就几乎可以被预见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黎羽把身子吊挂在凳子扶手上,一边晃悠身子一边扭头对荒戟笑嘻嘻地说道:这招属实是想得不错,但是很可惜,猫爷我的妖生信条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艰难的二选一。”
“你说我自恋也不是不可以,”他笑得灿烂,圆润的猫眼里波光流转,一如潋滟的曦光荡漾。
狡黠地冲荒戟眨了眨眼,黎羽柔唇轻启,清朗而又带着些甜腻的嗓音一如美酒般芬畅。
“但我管这叫做异能者所必需的气魄。”
第46章 第 46 章
黎羽晃荡着双腿以力借力,猛地一下子从凳子上飞到窗边站好,并仔细查看下面的情况。
可正在黎羽打算直接跳到拍卖会场内解救妖众的时候,一双大手突然捏在他后脖颈的软肉上,拎鸡仔似的把他一下子从窗框上抓了下来。
“荒戟,你别抓我脖子,我动不了了!”
正嚣张得意的时候被突然打断,黎羽气得龇着牙呜嗷乱嚎:“有能耐你就一直别把我放下来,你敢放我就敢咬你!”
后脖颈是黎羽的死穴,一被掐住就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上次那只妖来了,”荒戟的声音压得很低,眸子半敛在长睫下看不清情绪:“他是来帮你的么?”
“嗯……算是吧,”黎羽翻着白眼想了想,然后撇了撇嘴。
因为被掐着后脖颈,所以黎羽的后脑勺正对着荒戟,他们互相之间并不能看见彼此的表情。
而这,也恰好正是荒戟所希望的。
半晌,荒戟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嘴唇咬出血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掩在长袖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本不该问。
每次一有危险便会出现在黎羽身边,甚至让黎羽不惜把他支开也要与之联手对敌,这样的妖与黎羽之间是什么关系本该是不言而喻的。
可就好像是被凌迟了九十九刀后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死犯。
疼到痉挛的心脏还需要从这猫的嘴里听到最后的一刀,才能算是彻底断了念想,流干净最后的那点侥幸奢望。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黎羽的小耳朵抖了抖,眨巴眨巴眼睛,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说道:“我从小时候就几乎日日与他待在一起,年纪稍微大了点之后见面的次数也变得更多了。”
“但是最近因为一路上跟你待着,所以没再怎么跟他见过。”
日日待在一起……
心头的最后一点活肉被黎羽所说的话彻底碾烂处死,荒戟缓缓地阖上了发热的眼眶。
“你是自愿的么?”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迸出血来,深黑色的眸子赤红一片。
手里捏着的颈肉柔软而温热,掌心贴合处是凸起的一块小小的后脊骨。
如果再顺着手掌的方向沿着抚摸下去,就该是藏匿在衣襟下的肩颈,然后是背,腰,tun……
丝毫没有用力的身子温顺地在半空中垂着,让荒戟眼前下意识地浮现出雨夜里那具白细漂亮的身体。
犹如是被扔到滚油里煎炸后再被放到刀尖上踩压般,荒戟的整颗心都裂开后又炸开似的疼到连气都再喘不上来。
荒戟没办法想象黎羽跟其他的妖纠缠拥吻时候的样子,没办法想象那双异色的眸子满含着|情|欲|看向另一张脸的时候的样子。
他就像是被拦腰的一锤子硬生生打折了脊骨一样,苍竹般挺直的高大身躯颤抖着弯下来,膝盖拼尽全力却无论如何也站不笔直。
疯魔了似的伸出手指猛地插进自己的脑子里,荒戟试图用剧烈的疼痛使自己立刻停下那些让他生不如死的想象。
“求你,别回答我,”问完那句话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害怕听到黎羽的回答,荒戟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困兽一样低声呜咽道:“我也可以保护你的,我也可以的……”
他将胳膊一寸寸地往回收,在黎羽散发着浅淡暖香的身子靠近过来的时候,荒戟把脸抵在黎羽的后背上,反反复复,失了神志似的喃喃自语道:“我也可以保护你的,我也可以的……”
从身后探出尾巴,黎羽硬忍着身上的酸麻劲往荒戟的身上轻轻甩了甩。
“喵呜呜呜……(你干嘛呢你,你先把猫爷我放下来!)”
因为荒戟刚才不让他说话,所以黎羽故意吭吭唧唧地在那瞎哼哼。
可随着脖子上抓着的那只手力量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正抿着嘴偷笑的黎羽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恍若感同身受到了身后荒戟心里的痛苦一般,瞬间就再没了玩闹的心思。
黎羽蹙起眉,低声问道:“荒戟,能帮我拖住他一会儿么?”
听到黎羽与他说话,情绪已经崩溃的荒戟下意识地回道:“嗯?”
黎羽:“我小时候被他抓走之后关起来折磨了几百年,后来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荒戟下意识地松开手,红着眼连声问道:“那你们……”
“唉,”黎羽长叹一口气:“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真的复杂得很,我想杀他可没那个本事,他想杀我可又害怕得不全王核。怎么样,够复杂吧?”
就像是打开被家里长辈藏起来的罐子后在里面发现了最想吃的糖果一样,背对着荒戟的黎羽唇角渐渐漾起些许得逞似的坏笑,尾尖左右轻晃着,带动着胳膊上的铃铛臂钏叮铃铃地作响。
好像低调的偷笑没办法将心里那抹莫名的欢喜表达足够,黎羽哈哈哈哈地大声笑起来,耳尖不住地抖着,一张脸憋得通红。
“刚才跟你说让你帮我拖住他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笑够了的黎羽扭过身子,凑到荒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就看到了荒戟被血染透的半边衣裳,和头上正在不断冒血的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