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再说过些什么别的话。二人一路走着,没一会便到了怡园,入了庭院,晏虚白一路纠结要不要开口,这时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祖父。我有件事想问您。”
“何事?”
“傅先生的父亲,真的是邪修吗?”晏虚白小声的问道。
晏孤云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是刚刚听裴幼姝说的?这个丫头,脾气倒是越来越大。和他父亲完全不同,如今孩子都好几个,还是这副口没遮拦模样。”
“祖父…”
“傅归岚的爹,我记得是叫傅书离。以前也是一门宗主,后来因为改了宗族修炼要义,才被其他宗说是邪修。”晏孤云轻描淡写地将傅书离的事情说了一遍,完全没有先前鸣堂中裴幼姝那般鄙夷厌恶之色。
晏虚白心中好奇,真的只是修改了修炼要义便被人叫邪修吗?那这玄门还到底要不要更新迭代了?光是晏门几百年时光,族内功法术咒,修修改改不知道变过多少轮。
有的是百年前必修之法,如今有可能就成了禁术;有的则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咒言,现在不论内门外门弟子都要会。
“真是这样吗?”
“他族修炼之法,你我不可妄议。只是,可惜了傅书离这个奇才。”晏孤云叹了口,继续说道,“邪修一说,归根到底只看你是否强大。”
“不说仙桃宴里的旧事,就说晏门。数百年前,晏门先祖创立《步虚》之术,观人运,测宗运,那时候玄门他宗也认为晏门所修的都是邪术,我们龙梭晏门就是邪道。何为正道?不过是势盛者自封罢了。”
晏虚白听着这话,未曾想过晏门也有被人称为“邪道”的时候。
“若是傅书离能将本宗发扬光大,何至于被个商贾出生的宗门大骂邪道。当日黛山灵鬼,若不是仙桃宴里在,如今混迹玄门的宗族至少少一半。”
晏孤云说了不少,晏虚白倒也听得认真,可是最后还是说回了晏门:“你要记住。只有晏门繁盛了,你才有存在的意义。知道吗?若是晏门自此继续衰败,那等着看晏门笑话,等着铲除晏门,瓜分晏门的宗门可就是多人牛毛,谁都会来晏门分一杯。”
“明怀天生杳冥平和,不是那个能影响晏门的人。只有你才能保住晏门,让晏门还有回转余地。知道吗?晏虚白不仅仅是你的,更是晏门的。”
“晏愉知道。”
晏虚白恭敬地将晏孤云送到厢房,手里握着刚刚的药瓶,便往斥厅方向走去。
更深露重,现在不过三月份,夜里更是寒凉。
折腾了一夜,感觉天都快亮了,晏虚白和祖父道别后,心中便有些郁结。倒不是为自己,祖父的那番言论看起来似乎很不近人情,可是这么多年来,晏虚白早就接受这个安排,自己生在晏门,受晏门荫蔽。那回报晏门,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他从来没有觉得“晏虚白就是为晏门出生”这句话有任何不妥。只是,傅归岚他自小失去宗族,更遑论庇佑,如今却还要因为旧宗之事被人非议,实在是…
“傅先生出来了吗?”
晏虚白到了斥厅门口,门楣高大,门口两个守卫弟子。
“是晏师弟啊。傅先生已经回去了,走了有一会。”一名弟子认出了晏虚白。
“多谢师兄。是滴天髓师姐来接的吗?”
守卫弟子摇摇头:“没有,是傅先生自己回去的。也不知道傅先生犯了什么错,就被宗主罚了三百戒尺。”
晏虚白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接到人呢,想来应该回度卢涧了。连滴天髓也不知道傅归岚的事。
“到底是我更可怜,还是他更可怜。”晏虚白轻声问了一句,这一声好像问的是自己,又好像是问的别人。
沿着折花路走完,再顺着瀑布山道上去,没一会就到了度卢涧。
院中一切还是和往常一般,简陋的院落,只有一棵数仗高的夜合欢树,树下四间屋子,其中两间相连的就是他和傅归岚的居所。
庭院中还有个石桌,周围三个石墩子。晏虚白这一年多,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个树下石桌。在屋子里烦闷时,便会来这里凝神吐纳。
度卢涧又鲜少有人来,一个月里可有一回其他弟子能来。滴天髓也是三五日才会到这里给傅归岚交功课,平时也住在弟子居。
这一年,虽然同傅归岚住在一起,修炼在一起,但也从未好好在意过他。今次出了这事,晏虚白又将往日与他相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番。
好像,他确实是平易近人,从来没有对后来的弟子颐指气使,对他师兄师姐也都尊敬守礼。平日里,韩宗主有不少事情会交给傅归岚去做,有时是在指导晏虚白修炼时被召走。但是他回来,到了度卢涧,还是会先去晏虚白那里敲门询问情况。
晏虚之前觉得很烦,可是这时想起,又觉得傅归岚确实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又好像,他也确确实实是个才华出众的人,修道炼术总有自己一番见解。年纪轻轻也在道场成了教谕,不光授课,连带领弟子镇祟游捕也可以。
师姐们口中的“温润如玉,风流蕴藉,进退有度”似乎也没有形容错。
晏虚白向来不在意别人,现在又何必因为祖父的一两句话来同情一个“同修”?
晏虚白不知道他在不在房间,不敢贸然打扰。先前斥厅弟子说他已经走了,那也应该快了吧。他坐在石墩子上,静静等着。
等着人回来,等着把伤药送去给傅归岚。
脑子里混混沌沌,感觉这些都有点不真实。
已经领罚了,难道还真的要禁足三个月吗?
手中的小瓷瓶凉凉的,摸起来似乎还是个葫芦形。
“晏公子。为何坐在这里?”
听到有人叫他,晏虚白赶紧站起来,手中小瓷瓶攥的更紧了:“没有,我在这里歇一会,等会便回房了。”
一阵轻风吹来,这是初春的风,温温柔柔。虽然深夜寒凉,可风还是轻轻地。
晏虚白眉间一皱,闻到了风中细小血腥味,也掺杂着点合欢花气。
“先生,你的伤。”
傅归岚愣了一下,转而又笑出声来:“皮肉伤,玄门中人怎么会在乎这些。”
晏虚白低着头,手中瓷瓶上已经沾了他的掌心渗出的汗液,薄薄一层。
“平日里劳先生照顾。”
“宗主把你托给我,我自会尽心。”傅归岚手中拿着一盏小灯,灯火忽明忽灭,可是在风里都没有要被吹熄的意思。
“先生…”晏虚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因为无论怎么说都觉得很冒失。
傅归岚觉察到了眼前人的不自在,抖了袖摆,递给了晏虚白,道:“山道崎岖,晏公子可愿送我一段?”
听到衣袖翻动声,晏虚白赶紧点了点头,抬手牵住熟悉的布料,道:“好。”
傅归岚持着小灯,牵着少年,缓缓出了庭院门栏。又从度卢涧的瀑布山涧往折花路走。
“今日突生事端,有影响到你心绪吗?”
晏虚白跟在后面,牵着袖摆的手里还有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握着抓着,听到问话,赶紧答道:“没有,一切都很好。”
“那便好。”
二人一路走着,其实话也很少。
没一会便到了折花路,时候确实不早了,月亮都快落山了,这是天明前最暗的时候。折花路被残余的月辉照着,幽暗晦明。
初春过半,这里不少桃树杏树都结了花苞,路边两侧莲池旁的柳树也出了嫩芽,若是白日来看,定是一副烟柳粉池的景色。
“可惜啊。”傅归岚看着周围,不自觉发出一声喟叹,知道自己再从斥厅出来恐怕就是六月盛景时了,哪还有这么可爱的花苞了。
看了一番,又感慨一番,傅归岚准备继续走,却觉得身后衣袖被扯住了。紧接着,他手里就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瓷瓶。
而眼前人却又立刻松开手中布料,小声说道:“这是祖父让我给你的。”
傅归岚低头看了眼,一个洁白通透的瓷瓶,灵气浮动,有晏门的龙盘太极纹。拧开瓶上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晏老宗主倒不必如此。我既承诺会医好你,自然不会食言。”傅归岚心中略有猜测,缓缓说完,感到周遭起了风。他走到晏虚白身侧,道:“晏公子回去吧。更深露重,总归不宜久留。”
第12章 怨怼(6)
“先生,我…”晏虚白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不能把祖父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而且他本来也没打算要说这个事。
傅归岚看着他半天没说出来话,又从晏虚白窘迫的神态上明白了,也印证自己猜测。
这个药,恐怕晏虚白自己也不愿意开口说。
“你何日离山?”傅归岚问道。
晏虚白稍微稳稳心神,道:“大约就这几日。”
“这么快…”傅归岚听到说是这几日,原来以为这瓶伤药是晏孤云来催他医治晏虚白的,没想到还没几日便要走了,还以为尚有几月。
想及今夜处理完杂事,便要去斥厅禁足,三月后再出来,何止花苞见不着,连这个一本正经的“七岁小家主”也要见不到了,心中自然有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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