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的人生还在还没怎么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可他知道这事儿也不能怪林冉瑕,如果没有林冉瑕,没有林冉瑕给他们家带来的财富,他的处境只会更糟,蜚语对没钱没权的人只会更加的残忍,那样他们不仅会说他没爹,还会说他妈如何如何。
市井中的流言往往是最让人觉得恶心的,尤其是对女性。而偏偏他看过林冉瑕工作最拼、最无奈的样子。
所以他一方面会偶尔冒出抱怨林冉瑕为什么那么在意工作而不多陪陪自己的念头,另一方面又心疼自己的妈妈。
这种激烈的矛盾的感情碰撞在一起,让他对林冉瑕的感情也很矛盾,这种矛盾让他连觉得对老妈的一点儿不耐烦或者是违逆,都是大逆不道的。
他不能在安然享受了林冉瑕努力工作给他撑起的保护区域后,又去抱怨她的努力和不容易。
那样就太狼心狗肺了。
让他当面拒绝林冉瑕说自己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家教……他做不到。可是他也不想直接就这么点头说好,他只好选择沉默。
林冉瑕把林今鸥的种种表现看在了眼里,而后朝周易拓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林今鸥感受到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本以为是他哥给他发的QQ消息,却发现是周易拓的微信: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你鸥皇爸爸:“??”
周易拓:“我要是让你当场接受你妈妈的提议,你会耍赖么?”
林今鸥看着这点段消息,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鸥皇爸爸:“你确定你要这样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
周易拓回了个“嗯”。
林今鸥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他就像是个徘徊在悬崖峭壁边缘的人,他既不想往前,也不想往后,这两种矛盾的心理达到了分庭抗礼的地步,让他无从选择。
他需要一个帮他拿主意的人,或者说,需要一道外力去帮他做那个决定。
现在,周易拓把他们之前的约定拿到了面儿上,成了那道“外力”——
倒是歪打正着,成全了他。
林今鸥搓了搓脸,回了个“OK”的表情包,而后两人就没有交流过了。
除了自己那如释重负的感觉外,他还冒出来了另外一个想法:大开眼界。
他还以为对方会出类似于“劝你妈妈答应我跟我在一起”的要求。虽然林冉瑕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自己就是林冉瑕不想找个伴儿的最大的心理上的那道坎儿。
他也知道林冉瑕对周易拓跟对别人不一样,她是一个坚强自立的女人,如果不是真的对周易拓有不一样的想法,是不会允许那个男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她生活里的。
周易拓是聪明人,林今鸥知道周易拓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只要他开口跟林冉瑕说,林冉瑕就会松口答应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
所以,林今鸥理所应当地认为周易拓会把当初的那个承诺用在他跟林冉瑕身上,然而他等到现在,周易拓不仅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反而把那个机会浪费在了别的地方。
他跟林冉瑕之间一直不尴不尬的不像普通的母子,客气得像后妈和继子,这份客气堪堪保持了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他也不敢贸然进入对方的感情圈子,不然打破了这个平衡,他不知道这样会对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或者相处模式带来什么未知的变化。
未知让他恐惧。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林冉瑕和周易拓之间的感情问题的原因。
“请就请呗,”林今鸥说道,他闷头扒了两口饭就吃不太下去了,撂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便离开了餐桌往自己卧室走去了。
周易拓看着林今鸥关上了房间的门,而后扭头问顾扉舟:“你们实验室津贴怎么样?”
顾扉舟说:“还凑活。”
周易拓挑眉:“那就是不怎么样了。”
“……”顾扉舟嘴角微微抽了抽,平静地说道,“跟你们大公司的实习生是比不了的。”
他当年在周氏实习的时间,工资确实比现在实验室的津贴要高,而且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周易拓笑了笑,五指微微收拢轻轻敲了敲桌面,问道:“我这里有个比我们公司实习生还赚钱的外快,想不想听?”
顾扉舟放下筷子,轻叹一口气,看向周易拓,语气颇为无奈:“都这么明显了,还需要说出来吗?”
周易拓笑了笑:“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儿好,话不用讲太明白大家都知道。”
他说完便给了林冉瑕一个眼神暗示,后者看向顾扉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舟,最近还忙吗?”
跟零壹科技那边的合同差不多算是敲定了,至于实验室那边的项目,顾扉舟专业技术水平摆在那里,每天花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他道:“还行。”
“不是很忙就好,”林冉瑕浅浅地笑了笑,将耳边的头发轻轻挽到了耳后,温声说道,“暇姨是想拜托你帮忙给小鸥补课来着,我知道你成绩一直不错,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她看着顾扉舟,想起了还有事情没说,忙不迭又补充道:“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做的,补课费好商量,我可以按市场价的十倍给你都行,暇姨相信你的能力。”
顾扉舟短暂地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沉默让林冉瑕和周易拓的心都有些吊在嗓子眼儿里了,他看着林冉瑕,开口:“暇姨,这不是钱的问题。”
林冉瑕和周易拓的脸色突然不太好看了,就在他们认为顾扉舟会说拒绝的话时,顾扉舟却说:“问题在于,林今鸥……他愿不愿意让我教。”
确实不是钱的问题,他还真的不怎么差钱。别说林冉瑕说要给他补课费了,就是不给他补课费,如果林冉瑕有需要,他也会义不容辞。
那年他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 ,家里只有年幼遭逢巨变六神无主的他和因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哭得肝肠寸断没了章法的顾建国,家里没一个能真的管事的,是林冉瑕帮忙操持了他父母的后事——
单凭这一点,顾扉舟就觉得这恩情都得涌泉相报了,更别提后来他因为学籍和户籍的问题返回墨城参加高考时林冉瑕又帮了他一次。
这两次,都是他活了这二十二年来最重要的两次人生的转折点,林冉瑕都帮助了他。
所以,钱不钱的不是重点,重点在林今鸥身上。他能感受到林今鸥对自己的敌意,大概率是昨天他无意间提起了林爷爷。
果然,林今鸥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是不愿意。”
他的手机还在餐桌上,出来拿手机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可以接受请家教补课,”他拉开椅子坐下,瞥了一眼顾扉舟,微微扬起下巴,“但不能是他。”
顾扉舟脸上的表情没任何变化,因为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相比较于顾扉舟的平静,林冉瑕倒是脸色变了变,她问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太冷了,”林今鸥耸耸肩,“他一看就是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格,到时候我问他一个问题,他‘嗯’一句然后就没了,再问一个问题,他‘哦’一句然后也没有然后了。”
他叉腰问道:“就这种沟通模式,还怎么提高我的成绩?”
顾扉舟:“……”
想起顾扉舟那天生的面瘫脸,确实很容易让人引起误会,周易拓在一旁没忍住“噗”的笑了一声。
顾扉舟叹口气:“我只是不喜欢说废话,不是不会说话。”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林今鸥耸耸肩,“离你高考都五年了,你确定那些知识点你还记得吗?万一你不记得了,怎么办?咱俩都尴尬。”
他转脸看向林冉瑕,神色认真:“妈,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林冉瑕一愣,有些尴尬地看了眼顾扉舟,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着一行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顾扉舟斜睨着看着林今鸥:“你当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林今鸥点头:“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因为……”
因为我昨天提了林爷爷。
顾扉舟没说完,就被林今鸥打断了。
“不是,”林今鸥语气笃定,虽然他也没说什么,可他知道以顾扉舟这高考状元的智商,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今鸥再次开口:“我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都离开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不知道很正常。”
所以提起他外公,他相信顾扉舟不是有意的,而他对顾扉舟抱有偏见,单纯就是因为他看不惯那些“别人家的孩子”——
你可以优秀,但请独自优秀。
如果来我家面前秀了,那不好意思,我就是看不惯。
既然不是因为他提起了林爷爷,那顾扉舟就彻底放下心来了,不然这事儿总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失去至亲的痛苦,没人能比他更了解了。
他抛下包袱,眯了眯眼睛,对林今鸥说道:“说吧,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能胜任这份工作?”
他的声音本来就是低沉那挂的,在当前这环境下说出来,竟然有种微微的剑拔弩张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