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们听到“再立下一位无德之君”时脸都黑了,均不由想起赵构令皇城司暗杀赵谌的事,至于道宗的德行就更不必提了,他们可不想几十年后也被后任的宰执们批为“有眼无珠”——当年立赵佶的曾布、蔡卞、许将三位执政,已经成了这个词的代指了。
胡安国和曾开互望一眼,心里都摸不清卫希颜的真正目的,说她想立皇次子,看这样子又不像,难道真如她所说是起心立君要立德?范宗尹心里撇嘴,他才不信卫希颜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笃定她为了立皇次子找借口,只不知后面又要施什么手段,他得打起精神盯着。
不论宰执们作何想,卫希颜这种提议都是合情合理的,两位皇子的品性他们的确了解不够,只是听资善堂老师们的评论,而皇子在学堂上表现出的品性只是一面,还需从生活起居、日常爱好、对人处事等方面做考察方能全面。
但做到这些就需要时日。
胡安国道:“卫国师的察德之议可行,但需时日限定,国家不可长日无君。”
赵鼎、叶梦得、曾开、朱敦儒、范宗尹、谢如意六位参政都微微点头。
卫希颜沉缓道:“五个月如何?五个月没有皇帝坐在朝殿上,朝政不至于大乱吧?”
众执政心想,大行皇帝从年前九月中任性不理朝政,到后来病倒不能理朝政,至今“无帝”处政已有五个月,朝中地方政务均井然有序,再来五月应也无妨。
唯有范宗尹担心长达五月有利于卫希颜暗中准备手段,便出声反对,“五个月太长,恐中外有疑,最迟应在国丧百日后定下。”
卫希颜没有看范宗尹,目光直视长桌对面的丁起,“太宗遗诏当宣示天下,以释中外之疑。另外,考察皇子之事亦可告之门下、谏议院、御史台、学士院,以释朝臣之疑。”
丁起扫视长桌两侧,语气断然道:“太宗之诏不可匿,立君当立德光明正大,自当宣谕中外以知,以安人心。”
这就是否决了范宗尹的“五个月太长,恐中外有疑”。
范宗尹气得心火直窜,但见座中诸执政没有支持他的,一人势单力薄,只得闭口不言。
于是决议定下,余下的便是讨论考察两位皇子的人员和施行细则了。
……
事实上,对卫希颜来说,两位皇子品性如何,根本不需要五个月考察。有关这两个皇子入宫以来的生活都有人做详细禀报,累了几个档案袋存在枫阁的档案柜里。
但是,这份档案是不能给其他执政看的,总要在明面上做个样子。而且,拖上几个月再立君,也能给官员和士民们一个粗略感觉:没有皇帝,似乎对天下治平也没什么影响。
当然,名可秀并没有想到“君主立宪”——卫希颜也未提过这四字。
名可秀常说开启民智,所以她不遗余力地推动朝廷颁布广兴教育的策令,推动共济会和商会办学,扩大受教育的人群。名可秀说皇帝希望天下愚民多,因为愚民好统治;但是一个国家要强大,只靠少数人掌握知识是不够的;华夏文明要长久,也不能依靠少数人掌握知识。当中下层识字明理的人越来越多,也就逼迫着上层必须更强才能统御。这就如同她统御名花流和商盟,如果下面的人都是草包,就算她再强,名花流和商盟也不会成为最强。而下面的人强了,很多事不必她去费心,可以去思考更深更远的发展,同时也必须采用新的统御方式,这就促使她也变得更强。名可秀说,一个真正的至强者,统御的部属一定是强者,所以一个真正至强的国家,也必定要统御强大的黎民,才有国家长盛的基石。
卫希颜认为名可秀说的这种“民智”才是民主政体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管你什么立宪都是沙滩上建城堡,几阵狂风就能吹垮。
卫希颜知道,名可秀想要巩固的是“中书起诏——尚书决策——门下审议——台谏监察”这一体制。而这一体制要想稳固,就必须能与皇帝的威严和权力分庭抗礼。而这种分庭抗礼不仅仅体现在相权的扩大、台谏的独立上,更重要的是必须在大宋的士大夫心中树立起一种信念,如同“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的大宋祖制一样,成为士大夫共同捍卫的铁律,如此,这个体制才能巩固下来。
而这个信念事实上已经萌芽了。在经过三省改制,相权扩大,二府宰执与皇帝的斗争中,“中书起诏——尚书决策——门下审议——台谏监察”已经很好地得到了执行,尝到了权利甜头的宰执们,绝不愿意把手中的权利放出去。当这个利益越来越深化时,根子就会扎得越来越深,直至长成参天大树,即便皇权也无法动摇,因为必将面临着整个利益集团的反扑。卫希颜认为,名可秀一直在做的,就是在政体上打造一个能与皇权相抗的利益集团。
名可秀说,从权力来讲,君臣本来就是对立的:君权大,臣权就小;反之,臣权大,君权就小。为什么皇帝忌讳臣子结党?因为联结起来的势力太大,威胁君权。而臣子若将权力扩大寄托在皇帝身上,那必定是虚浮的,因为皇帝的宠信不会永远不变,尤其对于想干出实政的臣子来说,屈迎媚上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卫希颜深以为然。就拿二府的宰执们来讲,即使是一心想做皇帝孤臣的范宗尹,对皇帝的迎合也做不到蔡京那种程度——这位年轻的刑部参政除了对权力的欲.望外,也有干出伟业、青史留名的期望;又比如胡安国,虽然强调君臣纲常,但也认为皇帝独权于朝纲不利,在扩大相权上他也是默然认同的,当然若相权扩张太过,胡安国也会断然反对,就如他猜忌卫希颜一般,会想方设法削弱其相权。
但无论范宗尹、胡安国如何猜忌卫希颜,他们都如同其他执政一样,拥护“中书起诏——尚书决策——门下审议——台谏监察”这个制度,并且认为不能打破,因为皇帝很可能有“任性”“犯昏”的时候,但只要这个制度能维持,就能保证朝局稳定或既得利益不变。
卫希颜心想,建炎朝的宰执们,已经有了利益集团的雏形。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这章要停几天——父亲手术,某西需回成都,已经请假十天,中间能否更文,目前不知。
☆、再立社旨
二月十八,三省、枢密院共同奉旨宣诏令,即太宗皇帝遗诏,这在朝野引起很大震动。
让人们惊震的是,太宗皇帝竟然留下了还位太祖之后的遗诏,而惊愕也就仅此而已,并不会因此造成人心浮动。因为皇宫中的的两位皇子本来就是太祖之后,如今不过是更加正名了而已。
但这个遗诏对于太宗系的宗室们打击很大,赵构薨逝后,便寄了很大希望于齐王赵谌,而今遗诏一出,齐王便彻底断了继位可能,他们这些宗室近亲转眼就会成为五代以外的宗室疏属!这打击太大了,从赵构薨逝后就焦虑不安的宗室近亲们一下病倒了好几个,包括一心想夺回知大宗正事的濮王赵仲理。赵仲理病得很重,赵桓、赵谌父子去探望他,他直个流泪不说话,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赵桓只得安慰他:“皇叔祖安心养病,莫要想太多。”又说,“做个闲王未尝不好。”
回到燕王府,赵桓问长子:“可有失望?”
赵谌垂眼,良久抬头道:“坐了那个位置又如何,宰执势已大。”与其在上面如九皇叔一般操心多虑,乃至英年早逝,还不如安心当个闲王,富贵长寿一生——赵谌再不想回到那种担惊受怕、夜不安枕的日子。
赵桓舒了口气,“有这个遗诏也好,至少那些大臣不会再来找你了。”抬手拍拍儿子的肩膀,“能平安活着就好。”他能从金国活着回来已觉庆幸万分,再也不奢求别的,又安慰长子,“无论谁坐那个位置,咱父子一生太平必能保证。”这是卫希颜给他的承诺。
赵谌望着父亲已经白了的头发,心中一阵酸楚,不由哽咽道:“父亲放心,孩儿定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他的长子和长女已经在去年四月、六月先后出世,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与英年早逝又无后的皇帝九叔一比,他的人生要圆满得多。
人在失意后总要找个人比较。赵谌在赵构薨逝后不是没有想法,如今期望落空,肯定是有失落的,但与赵构一比,他觉得心态安稳了。
回到齐王府,他抱着王妃说:“咱们好好过日子。”齐王妃回抱他,语声哽咽,“好!”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皇宫去了。
在太宗系的宗亲们因为彻底绝了希望而变得寂静时,内宫却因为“立君立德”的传言变得人心浮动起来。两个皇子虽然还未成年,但养在宫中的孩子都早熟,各有心思计较,思忖着如何应对。两位身边服侍的宫人都鼓足了劲,一厢使尽手段去前廷打探消息,一厢窜掇主子给对方下套子使绊子,以搏得更大机会。皇长子的养母张婉仪也跃跃起来,叫进赵瑗,耳提面命良久。相比起来,倒是皇次子的养母吴婉仪最沉得住气,还是如常般对待赵璩,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沉稳气度——名可秀闻报后笑说“可惜了”,微忖片刻,却又道:“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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