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走啊!”要看那个被踢远的活死人又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安斯艾尔却还在这里不肯抛下他,蓝德忍不住吼出声。
没办法,蓝德只好故技重施,他用手狠推面前的怪物,但仅仅推出一点距离。把后背留给敌人是冒险的决定,却也只能抓住这个机会。
他拉起安斯艾尔的手就向那边的房间冲去,把妻子带进去了的医者正紧张地把持着门把手,等待蓝德。
活死人似乎也知道到手的食物要跑远了,发出凄厉的叫声,暴怒地挥舞着手臂追过来。
它的手甚至抓上了蓝德的肩膀,那一刻蓝德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他拼尽力气挣脱,拖着安斯艾尔几乎是飞进了房间。
医者“砰”的一声关上门,反身站在那里,用身体做肉盾加固。下一秒,门口开始传来和被活死人围住的大门外一样的拍门声。
蓝德终于松了口气,他再也忍受不住的倒在地上。他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女主人要闹得那么严重了,她忍受不住的剧痛也实实在在地落到了蓝德的身上。
蓝德的肩膀刚刚被活死人抓破了,此刻的感觉像是被火灼烧,被针滑弄,被刀切割,被万千毒虫啃食一般。
他痛苦地在地上瑟缩起来,两手握拳,用得力气几乎能引起痉挛。
控制不住的呻-/吟与悲鸣从他嘴里冒出,引得安斯艾尔无措地跪在他身边,明明自己伤口也撕裂了,却为他担忧害怕。
“救救他,请救救他!”
蓝德听到男孩在对着医者恳求,他的声音隐隐发抖,已经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但这一次蓝德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安慰什么了。
被活死人咬到手臂的女主人已经疼到昏迷,他呢?还能清醒多久?蓝德只想现在就晕过去。
他的额头和鼻尖都冒出冷汗,他用手按住自己的双肩,自虐式的以毒攻毒。
当他甚至想要捶打时,被安斯艾尔拉住了手。
“是先前那些病人变异了?”医者没有理会安斯艾尔的哀求,而是问向已经先一步缩在这个房间里的护工。
这个问句的答案显而易见,但是医者不愿意去承认——那些发热的病患,都是被活死人伤到过的人。
镇上突发灾难,能逃走的早早离开了。他们这些提心吊胆留守的人,都有家人受了伤,家人陷入意识昏沉的高热,又怎么能抛下他们而独自逃走呢?
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离开。
可是今天,正是床上那些病人,化作与外面怪物如出一辙的魔鬼,搅乱了这一个迟迟不到的黎明。
这意味着,受伤的人,不过是会晚一步变成活死人。
护工没有答话,缩身到一边的窗帘后,表情已经变得有些神经质。
这家医馆里,有十数个发热病人。甚至就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两个即将是——
他飞快地看了两眼倒在地上的女主人和痛苦挣扎的蓝德,脸上露出崩溃的神情。
都是活死人的后备军,如果能把他们扔出去就好了。
可是不能开门,门后还蛰伏着啖人血肉的猛兽。
护工不住地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的每一次移动在他看来都那样缓慢。
没关系,马上就要天亮了,天亮以后活死人就会陷入沉睡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医者没有离开门口,但是他的身体却逐渐失去了力气,贴着门慢慢滑倒瘫坐下来。
他已经明白了某些事情,变得面如死灰。
第36章 木屋
蓝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失去了意识。
之后就是一阵昏昏沉沉,好像灵魂在火烧云里翻滚了一趟。
他睁开眼后,感觉喉咙里攒着热浪。眼圈通红,如同被烙铁按过边缘似的,烫到感觉酸涩和疼痛,生理性泪水盈湿了他的睫毛。甚至他的五脏六腑里似乎也燃烧着一团团火焰。
他开始发热了。
而此刻,他已经不在那家被活死人包围了的医馆里。
头顶蔚蓝的天空,刺眼的金色暖阳,无不彰显着光明的意味,仿佛能驱散恐惧,驱散不安,驱散痛苦。
但这却是个假象。
蓝德心里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光明的未来。
蓝德被人背着走在路上,那人身形单薄,吃力地前行着,走路有几分脱力的踉跄,却也一直在咬牙坚持,扶住蓝德身体的手出奇的稳。
正是安斯艾尔。
两个人的角色彻底发生了调换。
“……放我下来,你快走吧。”蓝德想要激烈地挣扎,但是他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了。话一说出口,连他本人都被自己沙哑的嗓子吓了一跳。
能在张口就能喷出火来的情况下讲话,都算他天赋异禀。
听见蓝德的声音,安斯艾尔惊喜地侧过脸,小心地把蓝德放到地上,扶住他的上身。
安斯艾尔经历过这一趟寻医似乎变得更狼狈,伤口多次裂开,身上又是血迹又是脏污,一双被碎发微微遮盖的眼睛却那样明亮。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破落贵族。
蓝德不懂自己为什么在生死关头也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形容,他想自嘲地笑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不过自知无救,就不能拖别人下水——“你走吧,我很快会变成怪物……”
蓝德说一句话废了好大的劲,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急促地呼吸,压住体内烧得滚烫的热意。
他已经知道,每一个被活死人伤到的人,会异化成他们的同类。
沦落到这个地步,要说蓝德的心里没有一点儿后悔一定是假的。
但是他后悔的不是救下安斯艾尔,也不是陪他进小镇寻医,更不是在医者他们被活死人攻击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只后悔自己没有问神使一行人多要些水囊。
那或许就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蓝德感觉很疲惫,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睡觉,他怕下一次醒来就失去了他这双染上了天空颜色的碧蓝眼眸,而是变成眼白过多的芝麻瞳孔怪人。
安斯艾尔拉着蓝德的手,一直在摇头。
“赶紧走,不要意气用事。”
蓝德佯装生气地闭上眼,心里却是被缓缓升起的感动和酸涩填了个满。他怕自己会落泪,终于把眼皮合上。
明明才相遇了几天,自己一个时刻会变成怪物的人却被人小心地带在身边。
在和活死人对抗的时候安斯艾尔也一直不抛弃不放弃,蓝德没有忘记,他是如何用自己的身体来拦住活死人挥舞过来胳膊。
而且,如果最开始没有他那一句提醒,自己大概早就被一口咬到脖子。
这是被人克服人性坚定选择的感觉,一生有一次足矣。
蓝德再睁开眼时,已经把翻涌上来情绪吞咽了下去。
“快滚吧,再不滚就咬你了。”
他把短暂的一生中全部的凶狠用在了这个场合。
但是安斯艾尔没有动,他把手抬到蓝德面前,上面有一个清晰的牙印,边缘处能看出咬得很深,现在还没有结成血痂。
……
蓝德身体里的火似乎都被猛地熄灭一瞬似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你被咬了?”
说出这句话格外艰难,蓝德的嗓子罢工,带出一串激烈的咳嗽。
安斯艾尔紧张地扶上蓝德的背,想要给蓝德喂水,被拒绝。
“回答我。”
“……嗯。”他另一只手抚上那个伤痕,轻轻地摩挲了两下,迟疑着承认。
蓝德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都懂了。
“……被我…咬的…?”
“……嗯。”
“为什么?”
“……”安斯艾尔没有说话。
昨天蓝德被剧痛折磨,在地上翻滚,甚至要自残,他为了让蓝德不要把痛苦发泄在自己身上,直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
蓝德久久没有说话,他直接躺在地上,也不再驱赶安斯艾尔。
这时他甚至说不出“你为什么不珍惜生命”的话来,因为安斯艾尔的出发点充满善意,让他这个“加害人”和“受益者”如何去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
“你…你是傻吗?你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原来他还是忍不住想指责。
安斯艾尔顿了顿,也跟着躺到了蓝德身边。
“……没有蓝德,就没有安斯艾尔。”
这话没头没尾,蓝德却听懂了他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如果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了”,但是换了一种说法反而多了更多珍重的意思。
闭上眼,阳光照映在眼皮上,呈现一片暖黄色,但还是刺痛了蓝德的双眼,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或许他是舍不得这些可能以后就再也感知不到了的阳光吧。
对生命的逝去和终止感到不舍无可避免。
活着很好。
趁着还活着的时光,要过得很好。
现在,他也还是作为人类的蓝德。
哪怕身体是痛苦的,也要积极的活下去。
即便余生只剩一秒。
……
后来,蓝德好像直接就着那片土地睡了个觉,不知道是否把安斯艾尔吓坏了。
但这一觉后,他不但没有“变身”,反而还感觉好多了,甚至有了自己行走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