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柏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瘩里猫着,唐景虚怎么都找不到他,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其实他在仙都也是有殿的,就在柏舟的蘅贞殿旁边。
只是……众神官在仙都的殿都是以供奉者所盖的殿为参照出现的,而唐景虚……就那座自己用石头搭成不过三尺高的小破庙,前几回从那儿经过去找柏舟的时候,唐景虚自己都没眼看,更别说是窝在里头了。
就刚刚那过分招摇的架势,唐景虚很有理由相信,柏舟绝不是没有看到他,那么,便是故意躲开了。
思及此处,唐景虚愤愤地冲不知身在何处的柏舟冷哼了一声,喝了口酒寻思着等待会儿散场了就自个儿摸到蘅贞殿去。
那头伴随着一名神官的朗声报数,莲花灯已经接二连三地漂来了,欲界神官的莲花灯数量显然提不起众人的兴致,四下都是说话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听得人有些烦,唐景虚低头兀自出神,君卿也只是淡笑地看着众人,没有和他搭话。
“……翰林殿一千盏……无虚殿三千五百盏,雁阳殿三千五百盏……”
很快就轮到了仙都神官的莲花灯,四下的交头接耳嗡嗡声总算渐渐平息了,众人都瞪大了眼看着因莲花灯数量陡增而亮起来的映天河,面上或艳羡,或得意,自是也有真不在意神色淡淡的。
不得不说,白相实果然很有自知之明,头一个被念到,意味着是仙都各殿主中的垫底,不过转念想想也实属正常,毕竟唐景虚根本收不到灯,总不会有缺德的硬是要喊一句“枎栘殿零盏”吧?
河对岸的泮林和吹息听到彼此莲花灯数量一致的反应截然不同,前者皱皱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后者却只是瞥了泮林一眼,看着河面的灯若有所思地自顾自喝酒。
“……枎栘殿……”报数的神官忽然顿住了,下一刻声音都颤抖起来,克制不住激动似的语气高昂了起来,“八……八千盏!”
“枎栘殿”三个字飘来的时候,唐景虚就愣住了,此刻被众神官一致转来的视线盯着,他脸上满是错愕,诡异的是,众神官眼里带着的竟不是该有的惊诧,更像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就好像……枎栘殿每次都能收到数量如此不得了的莲花灯,只不过这回收到得比之前更加惊人了……
就在唐景虚被众神官看得悚然,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说两句自谦话的时候,报数的神官几乎是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等等!居然是……是八千盏镶金黑莲!”
话音未落,就见映天河上漂来朵朵闪烁着烛光的金边黑色莲花,挨挨挤挤,几乎将整条映天河铺满了,暖黄色的烛光放肆摇曳,在一片沉寂中显得诡异而又张扬,唐景虚霎时愣住了。
黑莲灯……是鬼城特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唐景虚才把魂儿拉回来,见众神官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干脆彻底打消了站起来自谦的念头,只是笑了笑,暗自向君卿偷偷使了个眼色。
君卿微微勾起唇角,轻咳了一声,众神官立时收回视线,但个个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难尽。唐景虚松了口气,待那头再次响起报数声,才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君卿单手抵在太阳穴上,撑着脑袋看着他,笑着说道:“没什么,自是将军功德无量,信众无数。五百年来的神祭皆是如此,大家这都算是习惯性震惊了,不过这回荣登前三甲,还是八千盏极罕见的镶金黑莲,便又多了几分艳羡罢了。”
唐景虚这才意识到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居然是君卿和君坤的莲花灯,而且数量和自己竟就差了几百盏,不同的是,此二人收到的不是镶金黑莲,而是半透明的琉璃莲花灯与塑金的莲花灯,这些亮得耀眼的莲花灯一来,不多时就驱除了方才因黑莲而带来的沉寂,很快就吸引了众神官的注意力。
“怪不得。”唐景虚望向已然漂到映天河尽头的镶金黑莲,嘴角挂着似是无奈的浅笑,心下感慨,他哪有什么无量功德与无数信众?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为自己做到了这份儿上,而且是从五百年前,从困境中挣脱便是如此,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君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也跟着笑了笑。
待莲花灯尽数漂过,众神官为信徒赐福后,就到了神祭的最后一个环节——曲水流觞,可这“曲水流觞”却并不是听着那么文雅正经的,绝非吟诗作对,而是挖黑料和秘密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兴起,倒是因为颇受欢迎而流传至今。
往年,到了这个环节,君卿或是君坤都不会留在映天河畔,一方面没有这个兴致,另一方面也怕扰了他人兴致。可这次,君卿喝着酒,一点儿也没有离席的迹象,众神官不免心生困惑,却都只是静静地坐着,没一个敢先吭声的。
唐景虚头回参加,以为已经结束了,便想着离开去找柏舟,还没站起身,就听君卿说道:“各位尽兴,就当我不存在。”
众神官不禁汗颜:一身金闪闪的,存在感这么强,怕不是要自戳双目了……
想归这么想,君卿都发话了,众神官也只好纷纷应声,见状,唐景虚便也留下了。
正纳闷之际,只见一片巴掌大的绿叶托着一只盖着盖儿的茶盏慢悠悠地顺着映天河漂来,不偏不倚,就在唐景虚面前停住了,唐景虚不明所以地看了君卿一眼,在君卿的眼神示意下,犹豫着将茶盏端起,推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酒味扑鼻而来,他想着喝了这酒绝对会有什么等着自己。
此时,河对岸响起了吹息凉凉的声音:“我的是茶,会以将军之酒。心有一问,冒昧求解。”
唐景虚抬头,见吹息手上端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茶盏,心下便有了考量,以茶会酒?还挺有意思的。
他淡笑着将茶盏中的清酒一饮而尽,顺着吹息的话说道:“你想问什么?”
吹息将茶盏放回映天河的绿叶上,平静地望着唐景虚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唐景虚登时被他这话给吓到了,手上的茶盏险些掉到河里,怔怔地回道:“我……没有啊,不是,明明是你讨厌我,怎么成我讨厌你了?”
吹息眼眸微动,微不可察地松了下肩膀,瞥开眼,没再说话。
泮林的目光在两人面上转了转,眉头紧拧,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堪堪忍住了。
两片绿叶托着茶盏刚刚漂走,下一刻,又一片绿叶停到了唐景虚眼皮子底下,他眼角一阵抽抽,看向君卿,君卿耸耸肩,表示与自己无关。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唐景虚这等厚脸皮的人,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耍赖,只得硬着头皮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果不其然依然是酒,他心下叹了口气,在人群中搜寻另一个端茶盏的人。
还没等他找到,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冒昧问一句,将军和鬼王尤恨是什么关系?为何他会如此耗费心力给将军送来八千盏镶金黑莲?”
顺着声音的源头摸去,唐景虚看到了提问的人,是个生面孔,看着应该是欲界的神官,听到他的发问,其他神官皆是两眼一亮,满脸期待地等着唐景虚的回答。
唐景虚一顿,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笑着说道:“没什么关系,不过相识一场,我……”
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胸口一阵钝痛,唐景虚一怔,就听君卿轻声说道:“啧啧啧,枎栘,你当大家好忽悠的?若是你的回答得不到认可,喝下的可就不是酒了。”
惊了!天界神官居然都这么……不折手段的吗?
唐景虚万万没想到,他们为了探话竟然能做到这份儿上,简直不要脸!
唐景虚虽然能忍,但他初时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的谎言,只得磨了磨后槽牙,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我们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至于你们想的是怎样,无所谓,你们开心就好。
这模棱两可的话换来了众神官心照不宣地对视,虽不能服众,他们也没好多问,那名发问的神官也被身侧有眼力见儿的同伴拉了拉,好歹是住了嘴。
可算应付过去了,唐景虚被这接二连三的过分关注闹得有些身心俱疲,正琢磨着如何赶在下一片叶子漂来前脱身,就被人从后拍了拍肩,他一回头,就撞上了柏舟的脸,登时抽了抽鼻子,道:“舟哥,你终于把良心找回来了!”
柏舟没搭腔,兀自向君卿行礼,道:“君卿大人,我与唐将军有约,先行告退。”
君卿看着唐景虚,点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嗯,正好,我也该回去了,一起走吧。”
两人不觉意外,并肩跟在君卿身后,一并离开了。
一路上君卿没有开口,唐景虚和柏舟也不好吱声,沉默着偷偷用眼神交流。分别之际,君卿忽然转过身来,笑着说道:“枎栘,赤诚沾染的戾气可消了?”
唐景虚这才想起来,赤诚剑当年不知被谁带去了桃花溪,因为受了沈归宁的影响,沾染了不少戾气,这段日子事情太多,他竟忘了这回事,现下君卿一说,倒是提醒他了,他忙把剑解下来,递到君卿面前,说:“正好,你顺个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