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忠犬失散之后 (一水西来)

　　“我没有害过人。”
　　“好，你没有。”温露重毫不怀疑地点头，语气真诚。
　　他已经过了不谙世事的年纪，少年话里的真假也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实际上这个少年干净得就像张白纸，会因为遭受不公而委屈，面对污蔑而争辩，将是非曲直看得分明，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勇气。这样的秉性注定了他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这也是温露重愿意出手救人的原因。
　　或许是温露重话语里的坚定起了作用，他看见少年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了，睡容是罕见的安静。
　　“做个好梦吧。”温露重轻叹一声，替少年掖好被角，又将洞口前的阵法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也合衣睡去。
　　殷玺醒的时候，正是晌午。
　　阳光斜入洞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让他备受折磨的剧痛消失得干干净净，伤口处干燥清爽，已经有了愈合的痒意。
　　那人走了？
　　心里涌上一抹怅然，殷玺说不清的失落。
　　他想要报恩，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天地浩大，孑然一身。
　　自己哪有被利用的价值，殷玺自嘲。
　　忽然听得一阵动静，他顿时戒备起来，身上灵力运转，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却不曾想过他重伤尚未痊愈，此刻突然调动灵力，力道未必能向以前一般控制自如，以至于当温露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殷玺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身上反而更僵硬了。
　　温露重打猎归来就瞧见小半妖愣愣地杵在洞口，或许是今天收获颇丰，他心情愉悦得甚至开起了玩笑，“这么急着走，怕我挟恩要报？”
　　“不，不是！”殷玺连连摇头，窘得脸都红了，看在温露重眼中终于不再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他稍低着头，不敢看温露重，因此自然没有看见温露重眼中戏谑的笑意。
　　温露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安静的气氛让殷玺更觉窘迫，他生怕温露重不信，又连忙补充道，“答应的条件我从不反悔。”
　　

　　☆、第三章 山间月好

　　
　　温露重不禁莞尔，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上前将手上拎着的大粽子塞到了他手上，示意殷玺拆开。
　　说是粽子，其实也不尽然。至少殷玺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般硕大的粽子，被芭蕉叶温柔地裹成瓜的形状，掂量起来还挺沉。
　　解开纠缠的细梗子，朱红的、橙黄的、碧绿的果子便随着剥开的芭蕉叶露了出来。
　　“你先吃点吧。”这厢温露重已经麻利的用刀子破开鱼腹，开膛除去五脏。倒提鱼尾，刀锋掉转贴着鱼身顺滑而下，白色的鳞片便在底下堆成雪山。又拨来清水洗净。动作娴熟，神色专注得容不下其他。
　　殷玺看了一眼那些鲜丽各异的果子，谨慎地挑出一颗最小的果子便往嘴里塞。
　　从小的遭遇告诉他，吃得多是会挨打的。他并不敢多拿，也不想让恩人觉得是救了个能吃的累赘。
　　温露重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玩味地盯着殷玺挑果子。直到看见殷玺被那颗果子酸得抿紧了嘴巴，他唇边的笑意才慢慢漾开，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酸吧？”
　　殷玺眨了眨眼睛，不解其意。酸味霸道的侵占让他牙根发软，吐不出一个字来。
　　“嗳，我怎知你运气这般好，偏偏捡了个最酸的吃。”温露重一脸无辜，趁殷玺还愣着，突然凑到了他近前，伸手拈了颗果子。
　　似乎有温温热热的呼吸声在耳边撩动着，殷玺一扭头，却见温露重已经转身回到了火架前。正拿着刚刚从果子堆里挑出的，一枚同样色泽的小果子朝自己晃了晃，解释道，“这种橙黄的果子是作为调味用的。”
　　果子只有鸟蛋大小，两根手指捏着它，指间稍稍一用力，黄澄澄的果子便流溢出清香的汁水。温露重将汁水均匀地撒在鱼肉上。只听得滋啦一声，袅袅白烟与鱼肉的香酥气息交织出在一起，白嫩的鱼肉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变得金黄而酥软。
　　明亮的火光映照在温露重的脸上，蓝色的眼睛莹净得让殷玺想起山间的明月，美好而纯粹。就像闯入了一个静谧的梦。
　　“之后如何打算？”眼瞅着那鱼已经熟得外焦里嫩了，温露重弹指熄了灵火，侧头看向殷玺。
　　殷玺一愣，成天被追杀的日子让他根本没时间思考未来。此刻突然被问及，只觉得无所适从。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喜欢和恩人相处的这些日子。
　　之后便要分道扬镳了吗？
　　一股强烈的冲动呼啸着涌上心头，以铺天盖地之势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田。
　　殷玺做了一个只要回想起这段往事，都觉得不负此生的决定。
　　“这碧天秘境一旦开启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的。”温露重不见他回话，又继续说道，手上动作不停，用削好的竹签串起烤鱼，又浇上一层酱料，正欲递与殷玺，却见他蓦然俯身下拜，叩头至地，赫然用上了大荒最为隆重的礼节。
　　“救命之恩，愿以命相许。”
　　短短九个字说的异常坚定，妖异的红色瞳仁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温露重微微一惊，当即放下手中的事物。这个礼节之重，令他不由得也肃容正色起来。
　　稽首，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在认主之礼中，则意味着全身心的交付。若是主人避礼不受，则被认为是不被需要的，行礼之人便只剩一条路可走：自刎以示忠诚。
　　饶是眼中情绪百转，心下念头万千，温露重终究还是不躲不避地受了这个礼。
　　“你……何必如此。”温露重长叹一声，蹲下身子，如鬼使神差地用手抬起了殷玺的下巴。
　　温软的指腹遇到光洁的皮肤，触感好的让温露重竟情不自禁地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殷玺温驯地仰着脖子，眼中一片欢欣之色。他乖顺地用下巴蹭了蹭温露重的手指，舒服得微眯起了眼睛，眸光流转的慵懒像极了一只沐浴在暖阳下的大猫，餍足而安然。
　　温露重把他扶起来时，他却在温露重的目光注视下手足无措了起来。
　　“怕什么？”温露重瞅着他那局促的模样，啧啧称奇，“把性命交付到我手里的时候尚且不惧，却怕我多看你几眼？”
　　这厢他话音刚落，却感觉得周遭灵气瞬间震荡起来。
　　温露重当机立断，拉起殷玺就跑。
　　一时之间，就好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外面剧烈地撞击着整个岩洞，晃动的岩壁沙砾俱下，如雨点般砸了他们一身，尘土则被扬得满脸都是。
　　那方原本安静吐着泡泡的温泉也跟着受到了刺激，泉眼中逐渐冒出了金色的岩浆。像是煮开了一锅沸水，明亮的金色不安分地翻滚着，咆哮着，气焰咄咄逼人。
　　刚跑出洞口，便见得浩浩荡荡的岩浆携着刺鼻的硫磺气息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直冲霄汉。一碧如洗的天空看上去就像抹了一层不均匀的白色，显得脏兮兮的。
　　待气浪渐渐平息，三三两两的人影陆续从那里的时空漩涡中现形，温露重已经拉着殷玺站在距此遥远的一个山坡上叹气了。
　　“没料到碧天秘境的另一个入口竟是恰好开在了那里，”温露重摇头连连叹息，“可惜了我刚烤好的鱼啊。”
　　“主人，”殷玺闻言上前想安慰他，却发现两人的手此刻竟然还攥着，他一说话便牵动了温露重的手，惹得温露重转眼看过来。一时间松开也不是，握住也不是，他只得低声继续道，“我会做鱼。我能烤鱼给你吃。”
　　此景此景，看在温露重眼里就像是在撒娇，他顿时乐了“我姓温，表字玄霜。我不爱讲究，你唤我玄霜便可。”
　　“殷玺。”少年回答，接着又闷闷地补充道，“没有表字。”
　　温露重翘起嘴角，“别急，行冠礼后会有长辈替你取的。”
　　“没有亲人。”殷玺垂下眼，语气平淡，旋即又迅速地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温露重，眼睛亮晶晶的。
　　温露重心领神会，极配合的说道，“若不嫌弃，待你及冠，我替你取。”

　　☆、第四章 碧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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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天秋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了。
　　谁曾想，刚抵达据说罕有人知的天心湾，就见湖心岛上已经立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了。
　　眼瞅着那白衣人就要对碧珠果下手，楚天秋慌忙急呼道，“道友且慢！”
　　温露重理也不理，劈手摘下已经成熟的碧珠果，压根就没有回头看来人。
　　殷玺几乎在楚天秋进入天心湾的瞬间就已经警惕起来了，闻声转头时，绛红如血的眸子里杀气凛然。
　　楚天秋打了个寒颤，感觉就像被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盯上了，随时得防备着它暴起伤人。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挥散，他抬手掐诀，在地上借力一跺，便踩着粼粼的波光，行走在天心湾的水面上。
　　三步并作两步就踏上湖心岛，来到二人跟前。
　　温露重没有说话，单手抛着碧珠果玩，惹得楚天秋的眼睛也滴溜溜地跟着碧珠果上上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