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心目露茫然。
司城阙:“快过去吧,看,你家醋坛子马上就要按捺不住了。”
洛凡心朝着舒抑那边望去,灿阳下他一袭白衣煞是好看,像一尊羊脂玉雕,遥遥望过来的眼神透着一种坚定执着,如那什么山上的还是什么海边的望夫石,等上万年也能等的样子。
他笑了:“那我过去了,闳衍兄保重!”
司城阙“嗯”了一声:“保重。”
山再高,水再长,总也还会重逢。
从琅川到稽碌城御剑大约需要半日工夫,几人在当日未时赶到了稽碌城,刚进入客栈洛凡心就一头扎进了被子里,不躺却趴。舒抑只道他是一路奔波劳累,便也没去打扰,自行坐在旁边运功调息。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舒抑调息完毕,回头一看,他竟已经趴着睡着了。
“无忧?”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依旧是刚睡醒的朦胧困眼,依旧是浓郁软糯的鼻音,舒抑最爱瞧他这种样子,心头一热,在他发间亲了一下。
“要么你再睡会儿,我和白芨过去就好。”
洛凡心立即起身:“不不,我不困,我和你们一起去。”
舒抑轻笑:“不困?趴着都睡着了。”
洛凡心啧了一声,扁着嘴嘤咛:“那还不是因为开花了。”
“嗯?”舒抑不解,“什么花开了?”
洛凡心:“哦,后庭花。”
舒抑:“……”
申时过半,四人来到城郊,远远便见到姜家大宅的青灰石墙和削檐黛瓦,大门外的石雕已经破损,仅仅一月无人打扫,荒草杂蒿就有半人高了。
翻墙入院,只见几处漏窗墙上都有深深浅浅的剑痕,有的拱门已经被推倒,青灰砖石塌落一地。虽然姹紫嫣红早已颓败,绿树青枝也遭受了践踏,却依稀可见曾经的满园春色,而树荫底下还建了几个秋千架,想来姜门女子不少,主人也颇有南方人的气韵。
几场雨下过,再多的血迹也被冲刷殆尽了,剩下的都是后来者眼中的唏嘘哀叹。
姜氏一门的尸体全都被处理掉了,几人只能通过查看遗留下来的痕迹做些简单的判断,最后确认了此事与往生剑有关,且行凶者与严氏惨案的凶手为同一人。
洛凡心:“这次连有没有蛮曜人参与都不好说了,行凶人应当是在夜间作案的,有几个房间的床上遍布血迹,周围却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还在睡梦中就被杀死了。”
白芨:“姜门主应当是听见了动静之后就追出来了,房间很整齐,已经没什么痕迹可寻。”
小雪衣摆一撩便坐在了一张书案上,洛凡心赶紧将他拽了起来:“快别乱坐,五十九口性命都丧在此处,小心沾染了阴魂的怨气。”
提到阴魂他心念一动,抽出一张金羽符便开始阖目念咒。
舒抑却道:“之前严门都没搜到亡魂,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想必也不会有。”
洛凡心忽然睁眼:“不,这里有阴息!金羽符也有感应,跟它走!”
几人随着金羽符光亮的指示寻到一处马房,忽见一个人影正在其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口中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
洛凡心问:“你是什么人?”
此人不应。
金羽符飘到他身边,金光愈发明亮,照出了他凄惨的形容——衣袍内空空荡荡,称得上形销骨立,鬓发散乱,脸色暗沉,双目淤黑无神,嘴张得老大还不停地咳,像是要咳出什么东西来。
洛凡心刚要往前走一步,白芨就将他拦住,自己走了过去。
洛凡心道:“白芨,此人神志不清且阴息极重,你当心!”
舒抑握住他的手:“放心,白芨有分寸。”
未等白芨走到跟前,那人突然惊觉,哇哇大叫着朝白芨扑去,手中明明拿着一根很短的尖利之器,挥动的姿势却如同执刀。他没有神智,只是本能地防卫和攻击,招式往往有失准头,力气却极大,速度也快,暴戾之气不容小觑。
白芨也是使刀的,他对使刀之人的身形变换了如指掌,因此就算没有拔出不惑,这人也并不能伤到他分毫。随后白芨瞄准了时机,一个重重的手刀砍到了他的后颈,若是寻常人挨了这一下肯定要翻眼倒地昏过去的,而这人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立即回击过来。
白芨不敢轻敌,先后又卸掉了他两肩的关节,本指望他疼痛之下能停止攻击,谁知这人根本不觉得疼,依旧哇哇大叫着扑来扑去。白芨一脚踢在他膝弯,又在他后背点了七八道大穴,却根本封不住他。按照常理来说,强行冲破穴道只会气脉逆转,内腑受伤,这人却无知无觉似的。
“白芨,你先撤回来,”洛凡心召出金羽符,划破手指写出符咒,口中令道,“定!”
定身符迅速朝那人飞去,同他周旋几圈之后终于稳稳贴在了后心,此人立即静止不动了。
洛凡心:“果然,他已经不是常人了。”
白芨探了下那人的鼻息:“明明还是活的。”
小雪默默将白芨拉了回来,捏起衣摆给他擦了擦手指。
洛凡心:“舒抑,你探一下灵识?”
舒抑颔首,一道白光落在此人额上。
洛凡心:“能看见吗?”
舒抑未答话,少顷之后拉过他的手,沉声道:“自己看看。”
话音刚落,舒抑的灵力便与洛凡心的沟通上了,一白一蓝两道光芒在幽暗的马房内闪烁不定,光亮忽强忽弱、忽明忽晦,渐渐像树藤一般纠缠在一起,待终于稳定之后一个画面现在了洛凡心的眼前。
万籁俱寂的深夜,房中忽然出现轻微声响。烛火刚亮,就见一个手执乌青宝剑的人正朝着自己逼近,那人双眼露出轻蔑又狠辣的光芒,嘴角上扬,额上一枚火红的胎印像是吸了血的闪电一般骇人,而那把剑在他手中微微震动,细碎的泠泠之声传来,像是在享受肆意杀戮的快乐。血光闪过,喉间忽然一凉,似乎马上就要传来钻心的疼痛。
就在此时灵光的连接断开,光芒逝去,洛凡心惊魂未定。
他望向舒抑,手心冰凉:“是百里清……”
舒抑再次握住他的手,轻柔地搓了搓,传去一些温度:“不是百里清,此人也会易容术。”
白芨问道:“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洛凡心定了定神,答道:“有个武功极高的人易容成了百里清的模样,当然,也只是脸像而已,体型还是不一样的,这人没有那么好的身材,个头也不够高……”
舒抑咳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洛凡心接着道:“看着至少是个中年人,他拿着往生剑来到此处杀人,舒抑探到的就是被杀之人被割喉前的记忆。”
小雪:“嗯?可是此人并未被割喉,而且还活着。”
洛凡心转向小雪:“被杀之人,不是他。”
白芨:“你的意思是,舒抑在他身上探到了其他人的灵识?”
洛凡心忽然留意到地上的那柄利器,正是方才这人一直握着的,因为肩关节被卸掉才终于脱手落地。他走过去捡了起来仔细观察——像是一根铜质发簪,但柄端已经断掉看不出花纹,只剩一小根枝桠状的凸起残留。
他一下便认出来了,惊道:“这是铜榄枝!虽然只剩一点点簪柄可瞧,但我确定它是!霍家外室弟子簪铜,此人莫非是霍家弟子?”
白芨:“虽然没穿门服,但从他的本能反应来看,使出来的确实是刀法。只是,一名簪铜弟子怎么功法这么霸道?”
舒抑:“大概是受体内怨魂的操控。一般的怨魂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占据活人的肉身,况且这个人大小也是个有修为的。他人还没死,但神智全无,是有人使用了某种术法将怨魂封在了他的体内。亡魂的怨念都来源于自身的冤屈,他看到的永远是被杀之前的一幕,致使他操控这具肉身时都是在反抗和攻击,戾气深重。”
洛凡心:“你这么说的话我有点印象,这可能是一种名为‘死灵将’的炼魂秘术,将含冤的死灵封在活人体内,炼成不知疼痛、无所畏惧的活死人。他们的主要作用就是攻击,活人变成武器,凶残无比。只是这秘术……”
小雪:“难怪姜氏、严氏一百多口的魂魄全都没了,看来行凶之人还懂得物尽其用。”
洛凡心:“虽然这个人十有八九是霍家的弟子,但若还有救的话最好还是救一下,要是他能恢复神智,说不定可以给出一些答案,甚至指认出凶手。”
白芨:“我试试。”
白芨伸手置于这人的头顶,一道鎏金的光芒从他手心泄出,直直往其七窍中钻去。此人喉中又开始了“咔咔、咔咔”的咳声,没多会儿便开始抽搐,两眼上翻露出狰狞的眼白,口中有黑气一汩一汩地往外冒。
“啊——”尖锐的嚎叫声划破天际,几人纷纷捂耳后退,随着浓烈的腥臭味传出,那人口中竟然冒出一大团黑气,逐渐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张开牢牢扒住了他的下巴。
“咔吧”一声响,明明是一团黑气却好像骨骼错位一般,那只手转了个方向朝此人身后伸去。
洛凡心:“它想撕掉定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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