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以后,指甲还能生长,白骨的指甲又尖又长,嵌进了燕苓溪的皮肉。在剧痛之下,他蓦地睁开眼,恰好望见一颗腐烂到半截的脑袋,上面的腐肉将落不落,沾满了泥土草叶,恶心至极。
燕苓溪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头狞笑着接近,死尸嘴里伸出一条长舌,黏黏糊糊的似乎要往他脸上舔。
“滚开!”青年饱含怒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死尸被一股大力拉扯着离开燕苓溪身边,随后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凄厉的嚎叫。
它没能叫多久,头颅就被一把剑斩落,整个死尸都化成青烟,钻入了那把剑中。
“我来迟了。”思霖擦掉燕苓溪眼角沾上的血,他万分小心,唯恐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伤到了他的小陛下。他现在的面容和先前不一样了,不过燕苓溪仍旧能认出他来,小皇帝深深吸了几口气,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抖得更加厉害,却是出于劫后余生的欣喜。
若再晚一步,他就要死在这无人的宫中了。权臣们自己打得正欢,没空管他的死活,他要是死了,说不定直到尸体化为白骨,也没有人发现他死了。
这样的死法太过残忍太过落寞,他不希望自己死也死得这样孤独。
会产生这种想法,就说明他还没有看透。人死之后,生前往事皆不见,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谁还记得自己孤不孤独?唯有生者百般忧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慨,都和已死之人无关。
但他为何必须要看透?他活了才十六年,人生太短了,他本就看不透。
得再来一点儿时间,才能让他搞清楚某些道理。
“莫怕。”思霖在燕苓溪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哄病中的小孩子睡觉,燕苓溪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远离分毫。
这让书怀犯了难,他能看出这小皇帝很依赖思霖,可冥君有命,不能让思霖跑了,他无法保证这次不把思霖带回去,对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该怎样做,书怀心间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然而他怕在冥君那里说不过去,迟迟不肯动作。墨昀看了他一眼,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便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想怎样就怎样,我护着你。”
“回头他连你一块儿骂。”书怀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已动了起来,在思霖肩头轻轻一拍。
思霖忙着安抚小皇帝,没有回头,但书怀知道他在等自己讲话,便说:“你先在皇宫呆着,回头我再来找你。”
这次他不再强调不准思霖逃跑,有这小皇帝在,思霖不可能逃走,而把思霖留在宫中,既能保证凡人不受伤害,亦能将其紧紧拴住,可谓一举两得。
书怀不逼着思霖放手跟自己回去,思霖自然感激万分,此刻燕苓溪身边不能离人,他若是走了,指不定还有什么脏东西缠上这孩子。他既然答应了要护燕苓溪周全,今生今世就都不反悔,他还是有良心、讲信誉的,会兑现自己做出的承诺,不管那有多难实现。
这一刻思霖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不过是想在大风大浪中护住某个需要保护的人罢了。严丞相是他的执念,没能保住严丞相是他的遗憾,而眼前的燕苓溪还活着,这活生生的孩子取代了已死的严丞相,成为他心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块,他所想保护的人是不是严丞相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因为他只是想去护住谁而已。
“去了何处?”少年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似乎要让他们两人的身躯融为一体。思霖右手滑落下去,轻声哄道:“你先放开。”
“又要走?”燕苓溪对此很是敏感,但他也觉出了思霖的不适,手臂松了不少。他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一双眼里满是惊惧。那阵惊吓劲儿显然还未过去,思霖手足无措,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把他抱进怀里,以此作为安慰。他们的心跳交叠,呼吸交错,过了好半晌,燕苓溪终于平静下来。
书怀一直站在帐外,眼见小皇帝情绪平定,便主动走上前来,将一切情况对他详细说明。这些事情超出了燕苓溪所能理解的范畴,他愣愣地看着书怀,突然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冥府……我能跟着去吗?”
他还意识不到自己是新帝,更想不起来自己曾是太子,什么“本宫”,什么“朕”,全被他抛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刚刚从厉鬼手中逃脱出来的可怜孩子。
活人当然无法进入冥府,思霖去冥府的时候,燕苓溪还得留在宫里。书怀叫墨昀去陪小皇帝坐着,把思霖拉到了外面,一人一妖和着雨声雷声对话,墨昀侧耳去听,发现什么也听不真切。
没过多久,思霖就回来了,他脸上的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燕苓溪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可他还是一句话也不曾说。
书怀站在外面,对墨昀勾了勾手指,看样子是打算回冥府挨严青冉一顿骂。
冥君不愧是做过丞相的人,肚子里能撑起来大船,还不止一艘两艘。书怀和他讲了半天,墨昀在旁听着,总觉得他马上就要一拍桌子起来打人了,结果他一直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末了,他也只丢给书怀一句“后果自负”,便起身带着鬼使往关押严恒睿的那间房走去。
他去和严恒睿说什么,书怀不好奇,也不敢好奇,只拉上墨昀溜了。冥君这个态度,肯定是心情不怎么样,他没鬼使那么大的胆量,敢在这时候跟着冥君一起去看那罪魁祸首。
严恒睿骂得有多难听,书怀今日见识到了,谁知道为何一个曾经做过帝王的人,骂人也骂得如此粗野。那一字一句皆在指责严青冉私德有亏,个中深意不容细思,那是对冥君的一种亵渎。
晚烛误了大事,自觉愧疚,正躲在房中捂着脸兀自叹息。雪衣坐在她对面,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说的俱是当年严恒睿的事。
当年严恒睿这家伙做过什么?那时候他也才十六,根基薄弱,实权不在手中,正是严丞相助他站稳了脚跟。严丞相一生忠心为国为君,然而就在短短七年之后,那只盛着美酒的玉杯放在严丞相面前的桌上,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却都是毒。严恒睿终于受不了他,飞鸟已尽,这把弓再用不到,是将其折断的时候了。
严丞相虽然对自己的陛下感情深厚,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犯下了罪行,他不愿意含着冤屈而死,不愿意去喝那杯毒酒。
他不喝,皇帝就怒了,于是便有了鲜血横流的刑场,有了阳光下呆呆地望着自己尸体的鬼魂,有了前来接引的鬼使,有了如今的这一切。
“去去去,别听了,小孩子听这做什么。”书怀不欲让雪衣感受到人心有多丑恶,就摆出哥哥的架势,要把她赶到外面玩儿。结果雪衣跟晚烛学得越发硬气,竟叉着腰反驳兄长:“我都活八百多年了,不小了!”
“你活八百年顶个鸟用,我是你哥,我说你十五你就是十五!你这孩子真是,怎么成天不学好!”书怀急了,一把将妹妹抱起来,丢给了恰巧经过门前的宫翡,随手关了房门,要和晚烛谈一谈。雪衣撇了撇嘴,转头却又和宫翡喜滋滋地讲了起来,也不知她为何每天总有那么多开心事要讲。
墨昀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一时陷入沉默,同样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怎么早夭的雪衣就活得这样开心,尚在人世的燕苓溪身上却死气沉沉?是生长的环境不同,造成了他们的性格差异吗?一个好好的孩子活成那样,也真是够惨的。
小妖王回想起那双空洞的眼,里头压根没有半点儿灵动,除了暗沉还是暗沉。
唯有看到思霖出现的时候,燕苓溪的眼中才有几分神采。
和燕苓溪单独坐在房中的时候,他为了缓解气氛,曾经问过对方和思霖之间是怎样的关系,燕苓溪的回答十分耐人寻味:“利用而已。”
真的只是利用而已?
墨昀所不知道的是,书怀在外面也问了思霖同样的问题,得到的亦是同样的回答。
可真的只是利用而已吗?
作者有话要说: 鼓浪屿好热……
第83章 畏生
晚烛还没有从内疚中恢复回来,而坐在她对面的书怀加剧了她的紧张,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老半天也没一个肯先开口说话,直到站在外面的墨昀都等得睡着了,方才听见屋里传来低声絮语。
书怀找晚烛问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特殊涵义。他就是随便问问,想多了解思霖一些。起初墨昀在外头听着,还很好奇他为何绝口不提严恒睿,但转念一想,他们可都是八百年前生活在同一时期的人,彼此之间应当都有一定的了解——好吧,是书怀了解严恒睿这个皇帝,严恒睿坐在金殿之上,大约没空关注底下那些平民。
对他而言,着实没什么值得他在意,就连扶着他坐稳帝位的严丞相,在他眼中也和寻常臣民没什么区别。外人觉得他对严青冉特殊,那不过是他们觉得,真正的想法只在严恒睿头脑里转着,谁也没法猜到一分一毫。
这样的人书怀不喜欢,心机太重,给人的感觉不会很好。一汪死水总是令人窒息的,唯有活水才具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