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能让自己上当受骗,书怀也是有本事,而且普天之下,可能仅他一人有此天赋。
必须正经的时候,书怀一向都很正经。眼下时辰到了,人界天光大亮,他们也得上街遛弯儿,于是他不再给墨昀捣乱,只拿了把小木梳安安静静地为对方梳头。他动作极其轻柔,直让墨昀想要睡觉,小妖王强忍困意,但忍不住打哈欠,书怀从镜子里看到那副有趣的神情,暗自好笑。
长清比他们起得晚,然而动作迅疾,三两下就把自己拾掇齐整,随后就乐颠颠地跑来书怀这里看门。因为有他在,墨昀想做点儿什么不合时宜的事,也只能先忍着,待到夜里清算总账的时候,再向书怀讨回来。
木人皇后少了七十二妃和它争宠,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长清的此生挚爱,书怀昨夜路过黑龙的居所,但见他在床上团成个球,怀里死死抱着他的皇后,口中还念念有词。在大多数情况下,长清的梦话都很好笑,书怀蹑手蹑脚地溜进屋,蹲在他床边等他再度开口,没过多久,只听他低声嘟哝道:“我的宝贝,回头我要造个金屋子,把你藏起来……”
连自己的房间都不亲手打扫,还想给木头皇后造个金屋子,玩一手金屋藏娇?书怀想起此事,哭笑不得,就把那句话对着墨昀学了一遍,未曾想小妖王竟然反过来问他,是否也打算和木头皇后一样,独自霸占一间金屋子。
金屋子那么贵重,想要当然是想要,可这话怎么回味就怎么不对劲。书怀撇了撇嘴,故作嫌弃:“我看不上金屋子,你若想给我分配住所,就划给我一大片海,或者一整座山。”
他原本想着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墨昀应该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结果他忽略了一点:有资格上天宫的妖族,世代居住在一座山中,墨昀作为妖族之王,是真的拥有一整座山。
“想不到你这么急着出嫁。”小妖王捏了捏指尖,有些兴奋还有些紧张,“回头就拿这座山当聘礼,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
“天天胡说八道,烦死了。”书怀当场就想反手给墨昀一巴掌,让这头蠢狼清醒清醒,但眼前这张脸太好看了,他舍不得下手去打。
黑龙在外面已经等了些时候,还未曾吃过一口食,喝过一杯水。眼下他可能是饿了,或许还夹杂着渴,居然开始呜呜嘤嘤地哀声哭泣。这哭声和着秋日的凉风在冥府内部回荡,回荡出一片萧索,一片凄惨,不过下一刻它就在晚烛的骂声里猝然中止,空留余音悠悠,似要绕梁三日不绝。
晚烛揪着长清的耳朵将他痛骂一顿,继而疯狂地敲打起了书怀的房门,喊里头那两个赶快出来,别每天把这条傻龙晾在一边不管,自顾自地卿卿我我。
书怀做贼心虚,轻轻咳嗽一声,便跑过去打开了门,准备先给长清找些东西,填饱他的肚子,再塞满他的嘴。
最近黑龙钟爱人界的大馅饼,皇城有家包子铺,里头就卖馅饼。那家卖的饼味道不错,薄薄一层脆皮裹着里头香气四溢的肉,香得路人食指大动,香得黑龙口水直流。长清身上早就不剩下多少钱财,之前更是为了买大馅饼,而将全部身家挥霍一空,如今他身无分文,一穷二白,凄凉得像是冰天雪地里生长的小青菜,只能依靠书怀接济。
他一大早跑来书怀门前当门神,多半也是出于对大馅饼的垂涎。
得了书怀的许可,长清便冲进屋,直奔桌上那几块大饼而去。墨昀慌忙退避,觉得这龙饿起来简直比狼都凶猛可怕。
人间还是那样子,不管发生了何事,日子都照常过,大馅饼还是与从前相同的味道,不因大人物们的权势更迭而改变。风仪看上去对这些食物也很感兴趣,宫翡见他总是偷眼去看,便问他是否也想买一个来尝尝,然而他却说自己吃不惯人界的东西,转而扭头走了,不再分给那家包子铺一点儿目光。至于他是真的吃不惯,还是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谁也不清楚实际情形。
秋天一到,冥府内部阴凉更甚,而人间气温的变化则更加显著。历朝历代的皇帝基本都会为自己提供诸多方便,可燕苓溪手中没有实权,朝中那些权臣又专注于相互倾轧,谁也没有心思维持表面的谦恭,是以他在渐凉的夜里,仍然没能从外物身上汲取到一丝温暖。
先皇还在的时候,虽然对太子不甚上心,但最起码的吃穿用度都很正常,如今先皇已去,从前的皇后娘娘变成了现在的太后娘娘,她竟也为了权力,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抛在了深宫。
燕苓溪坐在窗边,对着自己的双手呵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那一方天地。他在等谁过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然而他坚信,只要等下去,一定会有谁出现。
“陛下。”思霖忽然出现在院中那棵树旁,手中抱着一件稍厚的外袍,燕苓溪对着他点了点头,那人影便在原地消失,他眨眼间站在了屋内,将外袍披在少年肩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之前那些侍女随从还在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轻轻的动作,只不过如今燕苓溪没有侍女更没有随从,他也不愿意把思霖当作自己的随从。
灵物大多都是有自主思想的,很少会因他人的意见而更改自己的方向。从思霖的谈吐当中,燕苓溪能听出他心间所想,他绝非痴傻愚钝之辈,他身上未知的谜团很多,与他有关的故事一定也很多。
凡是做过皇帝的人,或多或少得有几幅画像流传下来,燕苓溪也曾看过它们,对其中几位特殊的帝王,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回头看了思霖一眼,越发觉得他那张脸生得奇怪:虽然俊秀儒雅,但总不像是他自己的面容。
思霖的面容应该是怎样的?燕苓溪没有见过,也给不出答案。
帝王家教会了他猜忌,尽管那是他所不齿的行为。可时至今日,他悲哀地发现,他身不由己,必须要用猜忌和防备来保全性命。
他在猜忌思霖,而他为的是什么,思霖清清楚楚,不过从未点破。那层窗户纸在他们中间横着,他们却默契地各退一步,谁也不去将其戳开。
思霖的保护对燕苓溪而言,无疑是有利的。他能在这深宫当中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少不了他母亲的庇护,现下母亲的目的已经实现,就将他视作弃子,他想继续活着,就要依靠另一座大山。思霖当然就是这座大山,燕苓溪觉得,对方纵使来历不明,但某些神通,凡人依旧是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陛下。”思霖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便出言唤他,“外面的大门上了锁。”
燕苓溪轻轻蹙眉,隐约有些不是滋味,然而碍于思霖在旁,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他一向都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得很好,除却初见时的慌乱,其他时间,思霖几乎没见过他那张脸上出现过什么表情。
哭也好,笑也好,任何表情他都很少去做。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心里会转着怎样的念头?思霖未曾接触过这样的人,所以他不了解他们的想法。
和他不一样,书怀接触过这样的孩子,实际上,他本人当年就是这样的孩子,可他没有与燕苓溪接触的机会,自然也没有开导他的可能。而最可怕的事情是,少了良好的引导,那些需要开导的孩子们,有极大概率会走上一条偏斜的道路,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们将误以为那条路就是正确的。
唯一能够引领这位少年皇帝的人正在宫外,望着那根连在玉盘上的金丝发呆。这根丝线在微微颤抖,不过颤抖的幅度很轻微,书怀所知有限,仅能推测出一个大致的方位,而不知金丝那头的家伙是在哪处活动。
“皇宫东边有什么?”书怀随口问身边的宫翡,“这玩意儿成天在东边折腾,所以说东边究竟是何物?”
“东宫。”风仪倚在墙边,满脸冷漠地看着屏障外部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自己在这偷偷摸摸仿佛做贼,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贼,感受着实不怎么好。
东宫?书怀“咦”了一声:“太子是在东宫?”
墨昀和长清对此一无所知,风仪懒得回答,因此只有宫翡应声,告诉他东宫正是太子居所,他没有记错。
“动了动了——那这里又是何处?”书怀叫了起来,而未等风仪回答,他就大吃一惊,倘若他的记忆未出问题,按照宫室的一般规划来看,此地正是君王居所。
书怀这才想起来,上一任皇帝早就变了死鬼,被文砚之一脚踢去投胎,这时候已经换了他那可怜的大儿子来接过他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权力的牺牲品。现在的东宫空荡荡的没有主人,而它上一个主人又成了君王,怎会有如此巧合,那妖物竟往返于这两地之间!书怀几乎要认为新帝就是那妖怪,可从宫翡的形容来看,那孩子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个体质极差,在药罐子里头泡大的凡人。
这样的孩子,能和什么东西扯上关系,书怀毫无头绪。而就在他苦苦思索,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法时,那根连着玉盘的丝线突然动了。
“出来了!”风仪猛地抬起头,其余几个都仰头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一个翠色的身影飞越高墙而出,宫翡拍了拍手,骤然化作一只大鸟,向着空中那自投罗网的猎物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