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水夜行 (日初而兮)

城下那城主称这蝴蝶是“水灵”，悬明其实不太明白。但强悍如一城之主，也只能堪堪制造出只呆板的甲壳虫。这小蝴蝶却灵动的犹如灵物一般。饶是事态紧急，悬明也不由得再次感叹一句，不愧是仙传世家。

然而绕过残垣断壁，抵达云门后墙时，眼前的景象让悬明面对山洪地水都不曾动摇的心蓦然揪紧了。
少年身形缥缈，在雨中似乎有些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为无物。手中却紧紧握住他的青金剑，似是要抽剑斩断面前的敌人。
青金剑需以水催动，灌注水灵，催动金器。但气势太猛烈，一旦出鞘就会自发的吸取周围的水灵，因此极易反噬执剑者。然而，普通人贸然拔剑最多被吸干水灵之力，需要花些时间恢复，却也无大碍。
但小云可不是普通人啊……

眼见剑已出鞘，悬明顾不得许多，匆忙上前揽住凌云的手腕，脉象乱如麻线、细若游丝。悬明一时间竟萌生了把剑推回去的想法。
然，青金剑澎湃的剑光正彰显着这人的意志。使命，责任，付出生命也要完成的任务。
这种意志，悬明太熟悉了。
因此自己必须替他挥出这一剑。

剑起，摧枯拉朽的气势让悬明都吓了一跳。而手中纤细的腕下，本就若有似无的脉搏仿佛又淡去几分。
不行，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再折腾下去，这人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做了决定，悬明便一记手刃劈在凌云颈间。
悬明其实不知道凌云现在是怎么想的，但他根本不打算给凌云想什么的机会。

碍于凌云本就岌岌可危的状态，悬明也没敢下太重的手。其结果就是怀里的人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一路上挣扎不休。
现在总算是安静了，悬明看着不远处低垂着头的少年，又觉得生不起气来。
为什么总想自己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等我来？
你也死了云门怎么办？你想让同胞都白白牺牲吗？
这些质问最后也尽数压在心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些道理谁都懂。哪怕是多年前的自己也是明白的。
总有少年人想与至亲同生共死、也总有先驱者把他们推的远远的。
还有更重要的使命要你们去完成。

“你还救我干什么？”
眼前的少年终于是开了口。向来清澈的声音中竟有几分沙哑和哽咽，似是满门殒命、遭人折辱的悲伤和委屈终于翻涌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是水灵了。”
“你救我不也是想要御水术吗？不也是想要水灵阵吗？”
随着声声话语，一道道水流挥斥而出。
悬明没躲，任由那水流不偏不倚砸在肩头。面对凌云的质问，他没法辩解什么，也无法承诺什么。
自己想守道义。需要别人的东西，必须付出相应回报，这是道义。
自己为了全族人的命运在人间寻觅御水术，这也是道义。
但如果真的有二者冲突的一天，悬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两全其美的决策。

峡谷间一时再无言语，唯有磅礴落雨落入水面。
此刻，那蓝色蝴蝶姗姗而至。绕着悬明扑腾了一圈，最后又是落在腰间。悬明目光一闪，取出火云玉佩，心下却是舒了口气。
这云门少爷都是些伶牙俐齿、巧言善辩的，自己把话都说尽了，让别人无话可说。赤鱬那些致幻的手段，真的搞不好和云门这操纵人心的本事一脉相承。
被人套了一次又一次，这次可不能再往套里钻了。

悬明向前靠近了几步，凌云这次倒没有再折腾什么。不知是身无余力，还是心灰意冷。
“一年前，我在妖界遇到一个人。”悬明说“自称，云门少主云倾。”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似是神色动了动。
“我和他约好三年后花雨楼再会，届时请我协助他一件事。作为回报他会提供我需要的线索给我。如果他有事不能来赴约……”悬明拿出了那火云玉佩“他说‘会让家人前来’，并给我信物以便相认。”
凌云忽得抬起了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当时问他，那我要如何认出这人呢？云倾回答，‘一看便知。’”
语毕，悬明把火云玉佩递上前。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你会害我。”
云倾把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至于云倾这人，我也不觉得他会这么容易就死了。”悬明继续说道，“你相信他吗？”

凌云接过火云玉佩，用手指摩挲了些许。涣散的眼神似是恢复了些许清明。
半晌，轻轻呼出口气来。
“我确不相信你，但我相信少主。”凌云看着玉佩，轻轻说着，“少主他…宁愿把火云令给你这种仅一面之缘的外人，而不是交给其他云门弟子……也不是交给我。”
凌云闭上眼睛，握紧了玉佩。
是我实力不够。
是我不能承担少主的期望。
是我…不能守护云门。

想到此处，凌云忽的一摆衣角，手捧火云令单膝跪地。
“既然接受了火云令……你便是我云门少主。”
“请少主，守护云门荣耀，肃清外敌。”
“凌云……任你差遣。”

话音一落，峡谷又是一片静寂。
凌云低着头，他不知道悬明会对他这番行径作何反应，但这是他做出的抉择。
片刻后，手上的重量一轻。
接着便是一声轻柔的回话落在耳边。
“我答应你。”
随之而来的是环住周身的温度，以及轻轻拂过脊背的手掌。
那手掌携带着些许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扩散，竟让凌云隐隐觉得有些温暖。过度消耗的疲倦感终于袭来，脑海中的意识也开始混混沉沉。
这人才看了几次他调息，就知道他经脉如何运转了。凌云恍惚的想着，想推开这人又使不上力气，便干脆自暴自弃的靠在对方肩上。
“凌云…小云啊。”上方似是传来一声呢喃，“我很担心你。”
凌云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
最后只得抓紧了这人的衣摆。





第12章 顺水行舟
凌云不喜欢失去意识的感觉。
人失去了意识，只要肉体还存活，总有找回来的时候。
但他没有“肉体”这回事。所以他时常会觉得，如果失去意识，会不会就化作一滩水雾,消散在这天地之间了。
这一次没有，下一次呢？
但偏偏他的身体是模仿人族而成，会觉得疲劳，困倦。就像他那些小蝴蝶，娉逸那些赤鱬一样。水灵都是模仿自然存在的生灵制造成。看似只是御水成物，又偏偏仿佛有着意识，却没人知道这意识来自何方。
“五脏六腑半项也无，七情六欲一分不少”。这话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这样古怪的东西。
天地不容的，违背天道的东西。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失去他仅有的“意识”，不愿、不想、不敢。
他还想活下去，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如果还有一丝和这世间的联系，就要拼命抓住。

当凌云在潺潺水声中醒来的时，发现天色已然暗去，只有月光透过水帘洒进岩洞里，让他勉强看见自己正蜷缩在悬明膝上，手里还揪着人家的衣角。
凌云讪讪松开手支起身子，悬明也立刻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
半晌，还是悬明先开了口。
“好点了吗？”悬明问他。
“嗯。”凌云点点头，体内紊乱的灵气已经归位，消耗过多的灵力也有些许补充，思绪也跟着清晰了些。回想起先前的种种，凌云觉得心下悲凉，又有些无法面对眼前这人，也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凌云在这边别扭，悬明其实也有些不自在。先前发生了不少事，他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人相处。只能看着岩洞口的水帘滴滴答答，岩洞外的弦月从山巅爬至半空。
他这边正发着呆，那小蝴蝶恰好从水帘外飞进洞内，从悬明面前盘绕了几圈，而后拍拍翅膀，又落在凌云肩头，渐渐化作一滩水渍。
凌云抚上蝴蝶消失的地方，轻轻叹息了一声。
“水灵阵被彻底摧毁，龙脉已经恢复。云门已经没有赤鱬停留。”
这倒是让悬明一愣“这是…它告诉你的？”
“它”自然指的是陪悬明走了一路的蓝色小蝴蝶。
“嗯。”凌云点头，“它很喜欢你。”
才恢复了些许的气氛又别扭起来，悬明又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悬明其实一直觉得，除去在花语楼那天是真的诓之外，其余时候的凌云真的就是随心说话而已，只不过恰好在有些时候达到了他需要的效果。比如转移话题，比如“调节”气氛。
但凌云这次倒是没让他为难，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了。”凌云说着，手指在地上胡乱划着，片刻之后，竟然是个古怪的图案。
是个阵法？悬明不解得看着凌云，凌云却又扭过头不理他了。
悬明无奈，干脆御起水线，沿着凌云划图案描摹起来。谁知最后一笔画完，指尖竟忽的腾起一只水蓝色的小蝴蝶，与方才那只别无二致。
小蝴蝶似是愉悦的绕着两人飞了一圈，最后落在悬明的肩头。
“这…是刚才那只蝴蝶？”悬明斟酌着措辞，小心的问道，事到如今话已经说开，他倒真有点怕伤了凌云的感情。
“不知道。”凌云却干脆的回答了他“御水成灵的意识来自哪里，甚至有没有意识，都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