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不屑都是掩饰那希望破灭之后的失望与不甘吧。
“聋者目明而盲者聪,上天断绝了你的一条路,却会送给你另一份厚礼。它让你看不清东西,或许只是不想让你看太清活太累。薛施主,如果你能像之前那样,远避红尘诸事,心如止水地当一个悠游方外的医师,你这病也还能再安稳些年。可你若非要投身进这潭浑水,身心操劳,恐怕你千辛万苦压下来的眼疾不日就会发作,更甚者,七情带动真气,导致内息崩溃,到那时就算迦楠药王二谷的灵丹妙药及时赶到,再配上绝世医术也说不准能给你延寿多久,绝不会超过一月。”
半晌,薛藏雪长长叹了一口气,表情颇为迷惘。
“施主为何迷惘?”
“一月不够啊,我还有太多事要做,不能看不见,”薛藏雪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但,又不想放弃现在。”
“人各有命途,一念佛魔。”
“我怕我这一步踏出就无回头路。”
“时之沙总流逝无悔,世上本就没有回头路。”
“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施主只需与自己和解。”
“哪个是我?我又是哪个?”
“皮囊皆是虚妄,唯魂灵俱真,你仍是你啊。”
“我仍是我?”
薛藏雪几乎是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一个无人能扰的空明境界。
不否在原地等待了许久,看到薛藏雪逐渐舒展的眉毛,终于放心地点点头,悄悄给他带上门离开了慈悲堂。
薛藏雪对于不否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那一天听梵悄悄跟他说,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带上山了一个人,只要度化这个人就能度化整个江湖的恶。
听梵带回来的人是整个江湖的恶?
不否那时真的很想将听梵再关起来,让他不要胡说八道。
直到他看到薛藏雪的那一刻,他明白了听梵的意思。
听梵希望自己去拯救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不是恶,而是恶的恶,他为自己穿上了修罗的血衣,去焚烧罪恶。
的确,这个人的外表年轻而肆意,内心却苍老而沉重。那种刻在灵魂上的复杂,让他这种一把年纪的老僧都无法看清楚,更别说度化了。
于是他拒绝了听梵的要求,他无法度化这个人。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这个人在红尘迷路的时候,顺水推他一把。
若施主要焚烧恶,那贫僧愿匍匐于施主前行的断路之上。
***
薛藏雪住的客房里方丈的禅房不远。
窗外风景不错,这里的榛梧叶还不算红,仿佛是被寺院感染,是带着点禅意的金黄。一簇一簇的叶子悬在半空,与低矮的雾气交缠,每一个角度都可入画。
榻上放着的是那口阿步的宝贝棺材,也可以说是薛藏雪的宝贝棺材,棺材现在已经被推开了一小半。
薛藏雪从棺材里取出了厚厚一叠卷宗。
他拿着这叠卷宗再次坐回木桌前,就着橙黄的灯光一页一页慢吞吞看了起来。
这是自采微阁的密卷,临行之时他再次去敲诈了一把,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时候离开了乌云城。之所以由此一举,完全是因为那天晚上看到左手剑管若虚放弃了用剑而使用音攻,实在是太令人震惊。这让薛藏雪不得不重新正视整个江湖格局。
采微阁这次给出的密卷非常详细,不仅仅囊括了中原江湖,可以说整个灵犀大陆一切关于兵器、音攻、杀手、刺客的事情都记录在案,哪怕是薛藏雪日夜不断地阅览也不能一时半会儿就结束。
这几日他已经看了许久,脑子里已经基本理清楚关于自己离开江湖这些年,江湖上形成的新格局。
这么多年来,江湖上有过两股外来势力。
第一次,西洲的光明堂进入江湖。他们大肆掠夺兵器,让用其他兵器的武林人士失去了原本的兵器,杀手榜与刺客榜上音攻越来越多。
第二次,八方柬出现。侠客榜上的人逐一被点名,失去了原本兵器的侠客们连人都开始消失。
一次针对兵器,一次针对人,但兵器之祸从第一次延伸到了第二次,这种大方向让薛藏雪有种不好的预感。
细节方面就更加令人心惊,因为乌云城的几起杀人事件根本就不是偶然。类似的诡异杀人事件从二十多年前就有相关记录,神捕蓝漠就是这些案件调查的第一人。假设这些案子是□□,那么《西海尸冤录》里面的记载就像是最开始拿来试毒的药偶,越到后来那些□□就使用得越熟练。近几年的案子非常隐蔽,甚至有一些难以判断到底是暗杀还是自然事件。
一开始的是杀人案,几乎都出现在西海地域。中途出现的是兵器消失的案子,几乎都在中原。然后出现的是武林人士消失,遍布整个大陆。
地域和时间,都没有规律可循。
薛藏雪感觉头很疼,已经在浮丘山呆了三日,自己每日要找不否和尚去要梵音白檀压制自己的头疼,眼看就压不住了,案子还是没有头绪。
他有些烦躁地把那些卷宗打乱,一张加在旧卷宗里的小纸片露了出来。
“墨泽兰”三个字突兀地闯进了薛藏雪疲倦的眼中。
心猛地一跳,薛藏雪想起了他临行时的那天。
作者有话要说:
你迷惘了吗?
焦虑了吗?
失魂落魄找不到自我了吗?
浮丘山观止禅院,听暮鼓晨钟,饮梵音白檀。
没有你找不到自我!
不否:就这么把广告打出去吧。
第61章 妥协共生
“咚。”
一百零八响暮鼓声回荡在薄雾山间,一整个碌碌白昼沉淀下来,山脚下升起青白的炊烟,晚课的念佛声回荡在寺院中。
薛藏雪皱眉,从浅睡状态醒来。
又做梦了?
自从上次在冥谷深渊发烧之后,就开始断断续续梦见那个场景,到现在几乎是连续不断地做这个梦了。
做梦对他人而言或许很平常,对于自己而言可真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时间不够了,要赶紧开始了。
薛藏雪支起身子,只见窗外天色渐昏,便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衫。
缓步走到几边,把油灯点着,围上沙罩。
撩衣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已经凉透的白檀,置于唇边。
爱茶者其实都不爱喝泡太久的冷茶,没有香味,而且积味太重,口感不好。
但白檀不一样,冷去的茶叶并不会被水泡开,失去原本的香味,反而会随着温度降低而蜷曲起来,散出去的那部分极少的味道像是在水里凝驻一般,刚好的香甜,多一份则浓,少一分嫌淡。
也正如某些人,并不会因为红尘浸染而失去本我,他们只会将光芒内敛,更加自由随性地随世事浮沉,不改初衷。
屋内灯火一亮,门口适时响起敲门声。
三声轻叩,古旧的木门发出沉闷声响,如这山间禅房里的梵音低吟一般,令人心境平和。
“哪位?”
薛藏雪懒懒的声音飘出。
“薛施主,小僧听梵。”
薛藏雪喝下一口冰冷却清润的茶,露出了然的表情。
“请进。”
那个年轻而冒失的和尚推门而入,握着佛珠的手指有些发白,右脚迈进屋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第一次遇见听梵的时候,薛藏雪刚到乌云城不久。
那日他正要出门,迎面而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和尚,手里抱着一只雪狼。
“薛医师?”那和尚试探地问道。
他微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侧身而行,与那和尚擦肩而过。
“这狼崽饿了好几天了,可以施舍点食物给它么?”和尚问。
薛藏雪有些诧异地回头,见那和尚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被抓得破破烂烂,但眼神清澈,估计是个呆和尚。
薛藏雪只得说:“你进去找七娘就好。”
随即轻轻点头,又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那时他的眼睛才有些模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被戳破,内心空得不行。然后又是自嘲一笑,心说最近被好几个道士说要走血光之灾,这算是不祥之兆么?
刚迈出两步,只听一声呜咽,身后一阵风袭来。
薛藏雪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伸手想逮住那只据说饿得发慌的雪狼。
不料眼前蓦地一黑,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那只雪狼刚好咬在他的手上,不偏不倚。
莫名其妙被咬的薛藏雪背贴着墙角坐下,无神的看着药铺里的薛素衣冲出来给自己止血,才突然记起自己从来不受任何飞禽走兽待见。
薛藏雪抬手,宽大的袖口遮住手指,指向对面的蒲团。
“请坐。”
听梵有些懊恼地坐下,不断转着手中那串半透明的珠子。
而薛藏雪一边看着他毛焦火辣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一边不急不缓地喝着茶,两人竟一时无话。
良久,薛藏雪侧身望向窗外。
“小师傅在这梵音缭绕中依旧如此不安,要是让主持知道了,估计抄几百遍心经是跑不了的。”
听梵倏然站起,双手拍在木桌上,手掌抵着珠子和桌面相碰,那声音听得薛藏雪都觉得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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