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西法脸上的笑意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他心里恍然有那么点不是滋味，过了半晌才道：“逝川，说实话我至今没想明白，你真就没考虑过提前把真相告诉我？”
苏逝川没有说话，而是非常慎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西法不解，“是觉得我年纪太轻没什么本事，帮不到你么？”
“坦白的说是有这方面原因，但是只占很少的比重。”苏逝川的态度很认真，眸光毫无避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西法的眼睛，“我执行的是洛茵帝国的机密计划，事关重大，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就像你了解到的那样，我们上一次的相遇并没有默契，我讨厌了你很多年，也错过了你很多年，而这些恰恰是我想把握住的。我不告诉你，一方面是不能承担计划败露的风险，毕竟‘时间回溯’超脱了绝大部分人的认知，你问问自己，如果那时候我告诉你我拥有关于未来的记忆，你会相信么？”
西法不置可否，没去接话。苏逝川继续道：“另一方面就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想保护你，这决定了我不能让你提前卷入到计划中来，只能隐瞒真相，对你展示特战总教这一个身份。”
“而且……”他深深缓了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偏开了视线，“你年纪太轻了，对于特工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仅仅拥有理论上的概念。我不想让你了解到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想让你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底线，我不确定你亲眼所见以后到底会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话说至此，苏逝川垂下眼睫，笑容隐隐染上一丝无可奈何的味道：“你爱慕的人并不光明磊落，他隐藏在暗处的身份龌龊残忍，手段狡诈不堪，干的也是见不得光的谋反勾当。他会利用一切对计划有利的人，甚至包括对他抱有信任的同伴和朋友。”
他抬眸看向西法：“他已经坏到骨子里了，对外人没事，可对你却会感到不安。”
西法笑得眼睛弯起来，轻描淡写道：“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还不是一直相信你？”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轻轻吻了吻对方耳下的肌肤，“就算你的多重身份龌龊残忍，就算你的手段狡诈不堪，也改变不了我喜欢你。”
“苏逝川，我们有两辈子的默契，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有那么多次，我的理智告诉我你有问题，但是我的心又在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要相信你。”
“我明明对你那么好，你还要不安什么？”
苏逝川隐忍地合上眼睛：“怕变坏以后配不上你。”
“胡说！”西法一口咬下去，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一颤，他又松了口，以舌尖细细舔舐起那处齿印，“也不是很坏，反正我喜欢。”
苏逝川侧头枕在他肩窝，轻声提醒：“养虎为患，更何况是养在身边，殿下可别后悔。”
“不后悔。”西法不假思索道。
眼下整个酒馆一层没有第三个人，西法索性把苏逝川抱起来，让他侧身坐在自己腿上：“以前我就在想，等战争结束，局势稳定，联盟掌控了整座星系，我应该给你安排个什么职位。”
苏逝川抬眸看他，正要开口，西法却十分大胆地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生生把话堵了回去。
西法理所当然地说：“本来想的是皇后，但后来觉得这身份配不上你。”他偏头迎上苏逝川的视线，静了片刻，又道，“我只想让你坐群星之耀里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逝川，你当得起。”
待他说完，苏逝川眸底的讶异显而易见，断然回绝：“这肯定不行。‘乌鸦’来历不明，立场又不完全属于联盟，其他人不会同意。再说了，我费尽心机策划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要让你取代西塞成为洛茵星系的主人。”
“如果我真有心想坐那个位置，那当年根本没必要把你送到联盟去。你别胡闹，等局势稳定以后给我赶紧登基，不用为我考虑。”
“那怎么行？”西法反驳，“我也不能天天把你这只小乌鸦锁寝宫里，只留着晚上睡觉用吧？那也太浪费了！”
苏逝川：“……”
苏逝川皱了皱眉：“你这小兔崽子刚才说什么？”
西法过了把嘴瘾不敢继续作死，乖乖改口道：“以前说好了，你给二哥做过皇导师，这是欠我的，必须还回来。”
“就不能让我休个假？”苏逝川道。
“当然可以，不过得先把位置占了。”西法似笑非笑地说，“然后你随便休息，不下床都行。”
苏逝川眉尾微挑，侧目斜睨了这混蛋一眼，总感觉这话听起来透着股浓浓的流氓味，叫人直想抽他。
第107章 番外·在遗忘之后⑥
七天以后，教会独立区。
盛夏来临，这个季节白帝星帝都的气候走两个极端，要么阳光明媚、热浪袭人，要么就是一场持续数日难停的暴雨。
今天很应景，洛茵帝国的统帅下葬，外面正好下着雨。
自由联盟对于教会的处理结果已经传达下来。信徒们被勒令离开独立区，这座原本就人气不旺的独立城市变得更加冷清安静，形如一座风格怪诞的死城，青天白日下街道上也难得看见一个活物，更别说是人了。
上午九点整，负责运送骨灰的队伍进入教会区，在光明大教堂正门前的草坪边缘停下。
抵达地方以后，苍星陨下车示意手下人把盛放骨灰的木盒搬进教堂，然后走到车队末尾，亲自打开了一辆随行押运车的后门。随着车门拉开，押运车内外一站一坐的两人视线相遇，苍星陨脸上看不出表情，略微侧过身子，态度还算客气地对那人抬手做“请”，淡淡道：“可以下来了。”
封尘神色冰冷，依言起身走下押运车，待看清外面的景物后，他不觉皱了皱眉，继而侧头看向苍星陨：“不是说你们殿下同意让我离开了么，又为什么会安排这么个行程？”
苍星陨闻言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朝手下人一扬下巴示意回避。待车队离开，草地前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轻描淡写地说：“殿下自然是说一不二的，答应的事就不可能反悔，这一点封上将可以放心。”他偏头迎上封尘的视线，“只不过这段时间封上将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位故交离世了，殿下考虑到你们交情不浅，这才特意安排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封尘霍然怔住，眼睛略微眯紧，一字一顿道：“你什么意思？”
“封上将的朋友应该不多吧？”苍星陨不答反问，“会听不懂我是什么意思？”
闻言，封尘蓦地静了，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苍星陨。他的目光阴鸷锋利，恍若有形的匕首那般毫不避讳地抵上了对方咽喉，可眸底又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质疑，似是无法相信对方所叙述的内容。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嗓音轻颤却笃定：“西法·特兰泽怎么可能对逝川下手？你又怎么可能允许联盟置他于死地？！”
“如果这是Boss的决定呢？”言罢，苍星陨视线放远，缓缓扫过不远处的光明大教堂，继续对他解释，“他甚至交待了要在这里举行葬礼，以及骨灰埋葬的位置。封上将，你们认识了那多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你难道不觉得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么？”
封尘无言以对，下意识也看向教堂敞开的大门。
“仪式已经开始了，既然来了就不要错过。”苍星陨提醒他，“我相信在封上将离开白帝星以前，他一定会想要再见你一面。”
……
同一时间，光明大教堂内。
上千支白蜡烛被点燃，火光摇曳，将陈列之物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那只檀木盒子摆放在了正中央的位置，周围围拢着还带有露水气息的雪白花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牧师站在主神雕像前，手举圣物，用颤巍巍的苍老嗓音在诵读冠冕堂皇的悼词。
除他以外整个一层大厅再无旁人，那些护送骨灰盒至此的联盟士兵都没兴趣参加战败国统帅的葬礼，索性等在了外面。
苏逝川站在二层祈祷台的围栏后，伸手将蔽身处的帷幔撩开了些许，垂眸看向那场单调得有些过分的葬礼。在他身后，西法百无聊赖地靠着一根罗马柱，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他略微歪着头，目光似是饶有兴趣地落在了苏逝川的背上。
“感觉怎么样？”怕被人察觉，西法有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笑意，“毕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机会参加自己的葬礼的。”
苏逝川闻言一扬嘴角，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悼词谁写的，是不是太敷衍我了？”
西法十分严谨地想了想，说：“写悼词的肯定是星陨找的，不过他是你的人，我能随便罚么？”
“能。”苏逝川随口接话，“早就送你了，殿下随便罚。”
他话音没落，一层入口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姗姗来迟的两人正要进来，好巧不巧门框上方的一处墙体装饰雕花老化松动，脱落下来紧擦着苍星陨靴尖摔得粉碎。
一秒之差，刺客先生脚步顿住，眸光下意识看向那簇险些让自己破相的石膏块。封尘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见状不凉不淡地补了句：“看来部长先生今天运气不好，恐怕是不宜出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