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没等他问完，苏逝川径自回答，“我下的手，陛下死在了群星之耀的皇位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尤纳斯浑浊的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静了几秒，才轻声解释：“我只是随口一问，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苏逝川换好衣服，转过来看向他：“其实没关系，以您的立场来说，‘觉得有什么’反而才是正常的。”他把面具扣在脸上，再披上大氅，“他的确应该有另一种下场，我也是出于私心，想对我们的过去有个交待，所以才对他下了手。”
“我可以理解。”尤纳斯长长缓了口气，像是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一般，“在最后的最后，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苏逝川一怔，继而缓慢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而是改口问道：“十七的情况您听说了么？”
“差不多，”尤纳斯说，“星陨告诉我了一些。”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紧接着简单说明道：“他的硅基躯体受到了严重破坏，中枢系统受损，我没有选择，只能按照十七的意愿留下核心芯片，确保他能有机会重新启动。”
尤纳斯解释道：“这么做是正确的，在内部组件严重受损的情况下，芯片可能也会受到波及，导致烧毁失效。”话音没落，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亲自走过去打开了里面一间卧室的门，然后转身看向苏逝川，“那个代替你登上飞行的‘乌鸦’就是我为十七制作的全新躯体，在他正式重启以前，你要不要先进去看上一眼？”
苏逝川蓦地静了。
——To Be tinued
第109章 番外·在遗忘之后⑧
里间的卧室里仅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暖黄晦暗，从苏逝川所在的地方看过去，那里面有什么陈设一目了然，视线没有受阻，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床上平躺的那个人。
尤纳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面前仿佛失神了一般的年轻人，没有过多劝告，他稍微退后两步把入口的数控门让开，然后解释道：“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你的心思，所以就擅做主张提前完成了躯体设计，从外观上看应该是与过去那具无异，细节方面做了适度调整，他会比以前更接近人类。”
待他说完又过了有一会儿，苏逝川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继而迎上尤纳斯的眼睛：“非常感谢。”
“职责所在而已。”说完，尤纳斯抬手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别的，举步走进了那间卧室。
随着距离接近，苏逝川只觉得胸腔内的脏器狠颤了一下，如同被人猝然捏紧了似的，然而在那种轻微窒息的感觉下，他的大脑反而清醒了不少，就连心境也逐渐平复下来。
“一直没机会提这件事，”他在床铺边缘侧身坐下，伸手覆盖住硅基躯体的额头，轻轻抚开挡在眉眼前的发丝，“我很感激您为‘狩猎计划’准备的这个惊喜，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我独自一人时有过无限迷茫，幸亏身边还有个了解真相的十七。”
那具硅基体并没有植入芯片，状态安静平和，闭目的模样如同睡熟了一般，却也冰冷得不带有哪怕一丁点的生命反应。苏逝川不甚明显地略微蹙眉，指腹缓缓描摹过眉弓的轮廓，最后在眼尾处停了下来。
尤纳斯依然站在门外，闻言却回避一般移开了视线：“我很清楚这件事对你最大的影响来自哪里，也知道那种缺失并不是多一个了解真相的同伴可以弥补的。统帅，我真的很抱歉，对于在计划启动前夕发生的那项意外……”
“已经不重要了。”苏逝川凝神注视着那张与十七一模一样的脸，声音轻而温柔，像是不愿将人吵醒，“同一时间线上有关‘过去’和‘现在’的思考都是伪命题，我曾经也困惑过，但后来发现这种介怀根本毫无意义。从一而终固然很好，可对我来说没什么会比失而复得要更加重要。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拥有别无二致的灵魂，能亲眼看他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话说至此，苏逝川眸底倏而浮起笑意，静了几秒又道：“就好像这个即将重启的智能体，就算他更换了躯体，也没人能否定他是我最宝贵的十七。”
尤纳斯闻言一怔，沉默半晌，他试探着开口：“不知道你了不了解遭受重创以后智能体的重启机制？”
“您是指系统的初始化么？”苏逝川头也不抬地说。
“是。”听他这么说，尤纳斯当即松了口气，“智能体被设计的初衷就是无限接近人类，他们经历和思想所产生的数据量极为庞大，所以并不会被储存在核心芯片里。换句话说，十七的重启不会携带过去的记忆，他已经忘了你。”
苏逝川嗓音平静，淡淡道：“这一点我想到了，所以没关系。”他捏了捏硅基体一侧的脸颊，像是在惩罚小家伙的健忘，“他忘了我不要紧，我还记得他就行，我们大可以再重新认识一次，反正结果必然会比过去更好。”
“你能看开就行。”尤纳斯说，“不过因为‘狩猎计划’结束，十七的启动原理也会有相应改变。因为摘除了辅助任务，所以系统唤醒以后他不会再按照既定程序的指令前去找你。客观点说，虽然从某些意义上十七还是以前的十七，但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个十七是绝对自由的，在他的初始认知里不存在‘主人’的概念。”
说完，尤纳斯声音一顿，他留心注意了一下苏逝川的反应，但对方神色如初，这才继续说下去：“当然，如果你介意这个也可以人为添加，反正只是一些代码指令而已。”
“不用麻烦了。”苏逝川回绝，“主仆只是一种关系，既然现在没有强制任务需要完成，他自然也没必要生来就低我一等。”
尤纳斯道：“那就按你的意思维持现状了。”
他话音没落，敲门声响起，前来接应的人提醒他们可以下机了。
尤纳斯回了句“稍等”，然后利用光脑终端人为控制智能体拟态成狐狸狗。苏逝川把一动不动的小家伙抱起来，覆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脑中尽是十七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搂着他胳膊耍赖撒娇的模样。
“中央科学院还没整理出来，所以就现在双月殿里给您安排了临时实验室。等下回去以后星陨会亲自带您过去，十七的芯片也在他那里，您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尽快开始着手检查芯片的情况，确定没有问题了可以随时重启。”
尤纳斯朝他略一欠身：“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苏逝川平平“嗯”了一声，没再交待别的，抱着狐狸狗率先离开了主休息室。
停机坪外的前来接应的专车早已经准备就绪，苍星陨亲自带人等在那里。见两人过来，他主动拉开其中一部悬浮车的后门，示意博士上车，待人坐稳以后再将门关上，再跟苏逝川一起坐进头车。
等到前后车厢之间的挡板升起，苏逝川撩开大氅，把藏在里边的狗放进苍星陨怀里，然后兀自点了根烟，边抽边说：“刚才我拒绝了博士给十七植入‘主人概念’的提议，算是彻底把他交给你了。”他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倒是不担心你会欺负他，毕竟被单方面的打了这么多年。”
苍星陨：“……”
尽管是事实，但话从苏逝川嘴里说出来，刺客先生难免感觉自己又被调侃了。
犹豫再三，苍星陨放弃深究对方的用词，拎着后颈毛把软绵绵的小东西提起来：“其实我们之间没什么，你的狗到最后都觉得我是条不讨人喜欢的鱼。”
“是么，可我怎么不觉得他讨厌你？”苏逝川笑着侧头看他，“而且你也不讨厌他不是么？”
苍星陨不置可否，把狐狸狗又放回腿上，随手顺了顺毛。
智能体的拟态高度仿真，毛发蓬松柔软，甚至比真实犬类摸起来手感更好。刺客先生脸上瞧不出表情，可心情还是很微妙的，之前虽然看了这狗这么多年，但也就仅限于看，摸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两人的肢体接触仅限于“打”和“被打”。
苏逝川弹掉烟灰，好整以暇地继续调侃他：“放眼整个洛茵星系，能对黑市第一大刺客成功施暴这么多年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我们家小十七了吧？”
苍星陨：“…………”
苏逝川笑道：“反正现在马上进入和平发展期，情报部清闲得很，你也单着这么多年了，不如趁机会培养感情。以后还可以把心得分享出来，毕竟现有特工学的理论在攻陷智能体感情方面还是一片空白，正好可以有劳部长大人补充一下。”
苍星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一直有个疑问。”
苏逝川很慷慨地说：“又不是外人，想问就问。”
“你以前是不是没朋友啊？”苍星陨正色道，“Boss身为帝国统帅，我相信肯定是没人敢随便跟你动手的，最多也就是做到公事之外绝不私交。”
苏逝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再游刃有余地一兜圈子，说：“听意思你还想打我了？”
“偶尔是会按捺不住。”苍星陨坦言。
“那最后都是怎么忍住的？”苏逝川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