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 (月澹)

　　路子牧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睫垂下：“雪清，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
　　“……”元雪清无声地笑笑，忽然坚定地看着路子牧：“即使没有意义，我也不想离开。”
　　路子牧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傻孩子。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一阵风来，微凉，满山枫叶摇曳，叶片摩娑，声如浩海。
　　木夕颜和路西法站在虚空中，路西法按着木夕颜的肩，而木夕颜双手紧握，死死地盯着林中两道身影，胸口起伏，情绪激烈。
　　“他，他在那儿……我不想看见那只魔，我想，我想过去……”木夕颜语无伦次，就要哭出来了。
　　路西法也看着那两道身影，抓住她不让去：“你说的那只魔就要死了，如此你都不愿成全他最后的心愿吗？”
　　“死了算什么？我都为他死那么多次了。”木夕颜神情凄然，她转头看向路西法：“你是不是想说反正我还会复生？可是难道不会遗忘就可以抹去我死过的事实？我……那么用力地爱他，可他当我是什么呢……”她袖中的双手握成拳，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说不下去地咬住唇。
　　路西法放开抓着木夕颜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不懂。有些爱本身就很残忍，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像我一样去疯。”
　　木夕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扭头就不见了。
　　地上的路子牧忽然抬头，向虚空中看过来，像是在寻找谁。路西法见此情景，直接落到了他跟前，路子牧匆匆上前，急切道：“你……”话没说完，路西法已经认真地点头。路子牧眼神一黯，沉默地低下头去，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谢谢你。”路西法藏起同情的心理，避开了话题：“我先走了，等你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再来。”路子牧勉强地笑笑，应下了。
　　元雪清早就注意到这边情况，他又不傻，自然都懂。于是他走过来，对路子牧道：“你去吧。我自己走走就好，不用你陪了。”
　　“……”路子牧诧异回眸。元雪清对他笑了一笑，那笑容里太多深情无望：“你做的已经够了。我知道她很重要，你去吧。”路子牧看着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元雪清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按住路子牧双肩，凝视着他璀璨的眸子痛苦地说：“子牧，若有来生，我希望不要再认识你。”路子牧的肩头被他捏得生痛，可他只是同样悲伤地与元雪清对视：“……对不起，雪清。”元雪清摇着头，放开他，转身就向枫林深处走去，他害怕继续留下自己会忍不住抱住他不放他走。然而即使留下他的人，他的心却早已离去了。
　　“子牧，我多希望当初我能像兄长们一样，不曾爱过你。”元雪清靠着一棵树坐下，失神地喃喃着，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风过林间，吹起几片旧年的落叶，枫林空空荡荡，唯闻叶声喧喧。
　　林外的路子牧犹豫一阵，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去寻木夕颜去了。是他负元雪清一生痴情，可是感情并不是说给就给的东西。他放不下木夕颜，怎么样都放不下，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才能不相恋。
　　有些人却无法做到不相见，因为那是他们的命。如能再不相见……那也好。


第50章 阵法
　　路子牧顺着木夕颜的气息追了过去，可当他终于追到时，却隔着刚好可以看到的距离停了下来。他看着白发少女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茂密的树叶里。千万年未曾相见，此刻他却不敢去与她相见。
　　路子牧远远地看着木夕颜，唇瓣抿成一线。许久之后，他一个转身，对跟过来的路西法说：“我们走吧，该去办你的事了。”
　　路西法站在原地没动，看路子牧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眸中颜色深浅变幻：“你……不去解释？”
　　“……”路子牧背对着他无声地苦笑，沉默了半天才说：“她知道，我很开心；她不知道，我会更开心。你不也是吗？”
　　路西法欲言又止。
　　路子牧当先离去。留在后面的路西法遥遥向森林深处那抹雪白投去一眼，轻声一叹，转头追着路子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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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爱过谁，爱到连自己都可以放弃？
　　你有没有恨过谁，恨得想从这世界退出永不相见？
　　路西法这样问时，路子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九层的大阵刻画在虚空中，太极图、八卦阵、六芒星……阴阳两合，混沌初生。不同神系的阵法在无上神力下交叠成举世罕有的转化大阵，要倾覆一个世界。
　　阵法中按规律摆放着上百血晶，溢出的能量撕裂出无数空间裂缝。路西法站在阵眼的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被裂缝中的风暴吹得长发狂舞，然而他的身形稳如泰山，笑得自信。
　　天生地养的神明，即使一直温柔待人，骨子里依然骄傲。
　　狂风大作，雷霆的巨响惊世，悬浮的大阵放出刺目的光芒，浓郁的能量凝成液态，下了一场大雨。
　　阵中的路西法垂首与阵外的路子牧对视，妖艳的彼岸花在他身边不断开灭，他身上的桀骜之意冲天，看上去整个人都变得邪异了。路子牧理了理衣服，退后几步站定，抬起双手平举在胸前，冲他郑重地一揖。
　　此时暂别，来日必会相见。
　　路西法笑了。他也抬起手，按在胸前点头致意。
　　重生，从此刻开始，即是初识。
　　光暗的力量同时滋长，路西法以身镇住法阵，浩大的能量顺着阵法纹路流动，激烈地排斥着，渐渐融合。天煞血晶接连粉碎，毁灭的力量被转化，顺着空间裂缝注入希伯来神界。
　　整个希伯来神界的力量都被吸引进来，泾渭分明的光暗之力在阵中被强行压制融合，九层法阵上笼罩着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唯有一张太极图越发明亮，黑白光芒惊天。希伯来神界被迫经受改造，法则在毁灭，它挣扎着想要破坏法阵进行阻止。路西法笑得狂傲，全力维护法阵。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赢。因为这个法阵设在洪荒的范围内，希伯来的法则再强大也不可能在洪荒的压制下阻止他！
　　路子牧站在地上，仰望空中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敢作敢为这一条上，他不如路西法。他这个朋友啊，其实残忍的很，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插不上手了，只能看路西法的气运了。
　　然而就在他等待结局时，他听到路西法的声音。
　　混沌之气聚散，路西法望向他，一双眼睛黑如深渊。他问了他两个问题。路子牧张了张口，茫然无措。他爱着的人也是他恨的人，他恨的那个人深爱着他。他该如何回答这两个问题。
　　路西法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对他说：“我为你开一条路。”说着，他竟一把挖出自己的神格，捏碎了洒向法阵。路子牧大吃一惊，听见他长笑。
　　下一刻，两个世界同时震动，九层大阵运行的速度提升到极致，散发出毁灭一切的光束，然后轰然炸开。无尽的混沌之气汇聚成海，冲击进希伯来神界。
　　世界既已成定局，当以生命重塑。
　　法阵的爆炸将大地炸成深渊，地心熔岩喷涌而出。失去神格的路西法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被高高抛起，化成了碎片，漫天白羽纷扬洒落。
　　路子牧僵在原地，神情复杂。不远处有魔法波动，他一回头，看到冲出空间通道的米迦勒。红发天使在不稳定的空间内受了一身伤，满脸震惊，连扇翅膀都忘了，从空中直坠下来。


第51章 □□
　　米迦勒恍惚间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个人抱着他，璀璨的银发垂在他颈边，温柔地在他耳边说：“米迦勒，我的孩子，是你醒过来的时候了。我无法继续陪着你了。”
　　路西法……米迦勒伸手去拥抱他。不必用眼睛看，他也能认出他。那份气息，熟悉入骨。
　　掌中握住一片虚无。米迦勒才发现，在这个梦中，他触碰不到路西法。“……”被大片白色光芒包裹着，路西法的微笑模糊不清，像是残缺的影像，圣洁而遥远。米迦勒听到他说：“不要害怕，到时候会再相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梦境一瞬坍塌。
　　米迦勒猛然睁开眼，低头茫然地看了看双手，愣愣出神。
　　到时候会相见？到时候是什么时候？米迦勒慢慢捂住了脸，他不在了，他觉得心都空了。
　　路子牧接住了米迦勒，把他放在地上，看着他皱皱眉，又转头看向渐渐消散的漫天白羽，没有说什么。
　　路西法说在还在，说不在也不在。他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也许几十年后就回来。但不管怎么样……路子牧展开双臂，禁锢了这片空间，将它从大世界中割离出来，压缩成一个球形，收入袖中。
　　不管怎么样，他要看到结局。
　　大阵运行时，不仅补足了希伯来神界的黑暗之力，还把光暗力量进行了融合，从此希伯来神界将迎来新的纪元。
　　天空的日月光芒黯淡，无数星辰划过天幕，与日月同陨。天堂失去了明光，地狱不再是永夜，世界法则的变更引出了末日的景象，无数生命在慌乱地奔逃和祈祷。耶和华走出了圣殿，低头看向乱成一片的大地，沉默无言。天堂的所有天使都在不约而同地祈祷，人类和地上的有灵种族也在祈祷，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