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叽叽得到重视,明显气消了,昂首挺胸,又变成了那只雄赳赳的战斗鸡。
“这、这里是……”熊丹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切,颤抖着爬了起来。
“啊对,这里是酒店。”荀觉说。
确切地说,这里是酒店的大厅。
不知为什么,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四周的一切完好如初,没有残垣,也没有断壁,连陆阿姨的枯骨和熊伯清的尸体都没有。
这里是他们第一天进来的样子,唯一的不同,只是那八百多个同伴都不见了。
“到底怎么回事?”夏箕奇安慰完鸡,也察觉了异样,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天姥雕塑还在,他不由有些失望。
秦晷道:“多亏了叽叽。”
“咕?”夏叽叽也正茫然,压根没想到会被夸,不过它是一只接受良好的鸡,从善如流地迈着三叉小脚,走到秦晷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
夏箕奇惊道:“叽叽这么厉害吗?你到底是什么品种啊,居然又救了我们一次!”
秦晷道:“跟品种无关,只不过蜃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长了爪子的蛤蜊。古书记载它本是长着七彩羽毛的鸟,钻进海里,就变成了水龙,小的叫蛤琍,大的叫蜃,有爪,身体形似蚌壳。”
“……还真是啊。”夏箕奇看了看那巨大的天姥雕塑,除了爪子多了点,还真和秦晷描述的一样,“哥,你怎么早没想起来?”
“这东西在现实里本就不存在,我没想到穿书者的技能和它有关。”秦晷皱眉,不动声色摸了摸耳后,伤疤隐隐作疼,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凡是蜃出没的地方,都会聚集大量水雾,这是海上台风形成的主要原因。蜃也能吐露蜃珠,制造幻象,也就是人们看见的海市蜃楼。”
“所以我们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夏箕奇问,“那叽叽又是怎么回事?”
这回不需要秦晷解释了,薛小梅叫道:“你傻啊,它是鸡,鸡会啄蛤蜊的嘛。刚才它落下去,把蜃珠啄爆了,我们就从幻境里出来了。对吧,老大!”
一直以来都是她听夏箕奇科普,现在也终于科普了一回,立刻有点小得意,翘起尾巴向荀觉邀功。
荀觉很敷衍地拍了拍她,目光打量着静悄悄的大厅。
“有点奇怪啊,”他喃喃自语地说,“如果是从幻境里出来了,那我们回到了哪个时间节点?”
“当然是……”薛小梅大脑转得飞快,却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如果是回到大厅未经破坏的时刻,那死去的人到哪去了?如果人死得只剩他们几个了,那大厅为什么完好无损?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秦晷道:“四处看看。”
他走下楼梯,推开通往外界的门。
想到邵蕴容就是从那里出去,然后被炸成血雾的,虽说这已经被证实是邵蕴容的诡计,夏箕奇还是高喊了一声:“小心!”
推门的瞬间,海边咸湿的水汽伴随着温热的风扑面而来,秦晷微怔,这和台风过境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一把将门推到底,大步迈了出去。
惊险的炸裂并没突袭,酒店外阳光灿烂,微风徐徐吹拂着,带来青草和花朵的芬芳。
沿着平坦的石子路走到尽头,脚下是柔软的沙滩,海浪在不远处起伏着,时而冲上来一两片水藻和贝壳。
放眼看不到活物。可一切那么平和,与普通的岛屿并没不同。
“这天气、这风景,度假圣地啊!”荀觉走到他身边深吸了口气。
脚边有一个冒泡泡的螃蟹洞,荀觉蹲下身,用一根小棍把沙子向四周刨开,刨出一只死螃蟹。
“啧。”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于是又去刨另一个。
很快另一个洞也刨开了,这次没有螃蟹,是空的。
“你说海里会不会也没有活的?”荀觉扔掉小棍,拍干净手上的细沙,眯眼看着那被阳光晒得泛白的海面。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有节奏的起伏声。然而海上没有飞鸟,海面没有渡船,茫茫天地,仿佛只剩了他们自己。
“如果不是刚从毁天灭地的地方出来,我还以为是新婚度假。”荀觉瞥了秦晷一眼,调侃说道。
“也可能是离婚旅行。”秦晷随口回答,同时朝荀觉翻了个并不友善的白眼。他头疼得要命,根本无心和荀觉扯皮。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荀觉跟上来:“说起来我们好像还真没度过蜜月?”
“是啊,不知道是谁领证第二天就出差去了非洲。”
“记那么清楚?”荀觉忍不住想笑。
秦晷说:“记仇。”
他以前不在意这些小事,现在却觉得或许正是这样,他和荀觉其实也算不上多了解。比如他现在只想往前看,而荀觉还揪着过去不放。
他并不想和荀觉聊这个问题,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哥!”夏箕奇从酒店里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奇了怪了,酒店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不是说卫生不好,而是该有的东西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花园里连只结网的蜘蛛都找不到!”
“我走到酒店后的山谷,也没看见一只昆虫。”薛小梅小跑着过来,脸涨得通红,“这太奇怪了,我们真的走出幻境了吗?”
“恐怕又是另一个幻境。”秦晷略一沉吟,道,“其他人呢?”
“在酒店。”薛小梅道,“俞诗槐和方晓媛已经醒了,不过俞诗槐腿受了伤,方晓媛照顾她。至于熊丹……算了,不提也罢。”
熊丹动不动就尿失-禁的模样犹在眼前,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大家一阵沉默,如果这又是一个幻境,那只能回到雕塑,再次打破蜃珠了。
“走吧。”秦晷率先加快脚步。
然而那雕塑如此巨大,不用走到近前他们已经看清了,蜃珠并未显现。
“之前那个蜃珠结成用了两个晚上,这个不会也一样吧?”夏箕奇发愁,“连吃的都没有,要饿死我们吗?”
他现在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刚才的那番挣扎太耗费体力了。
秦晷远远注视着那静默的雕塑,喃喃道:“我一直没想明白,它吃的是什么。”
“吃什么?昂,它有吃东西吗?”夏箕奇下意识去看薛小梅。
所有人里就薛小梅过目不忘,但她茫然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荀觉道:“或许并不是吃,而是吸收。如果昨晚那样大量的杀戮也叫吃东西的话,那它吃的应该是活物的生命。”
“像那对吵架的小情侣一样吗?”夏箕奇只感到毛骨悚然,“如果蜃珠是要靠吸收生命来结成,那、那我们都死了也不够啊!”
话音未落,忽然从酒店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大家皆是一震,快步向酒店跑去。
方晓媛和俞诗槐已经从酒店里跑出来了,边跑边叫,仿佛有什么追赶着她们:“有鬼!”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薛小梅职业病地喝斥她们一句,抢步向大厅蹿去。
眼前景象让她也说不出个科学信仰来了。
所有彩色的东西仿佛都被涂了黑白滤镜,大厅的奢华璀璨褪-去了颜色,变成黑白相机里的静物。而这种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大厅的一角,慢慢覆盖上来。
薛小梅抵达的时候,窗台的三角梅还有一半是正常的,她眼睁睁看着另一半被涂上滤镜,急速地衰败下去。
熊丹完全跑不动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叫。
那层滤镜很快漫过他的脚底,脚心变成了铅灰色,失去了生机,他疼得撕心肺裂,喊着喉咙都要哑了。
薛小梅下意识就要去拖他。
荀觉喝道:“别碰他!”
薛小梅立刻住手,飞快地跳开。
熊丹感到自己被抛弃了,不甘地向薛小梅爬去:“救我啊!救我!”
被他碰到的大理石地面很快也失去颜色,发出腐烂的呻-吟。他不小心踢到的椅子也开始褪色,不锈钢的椅身发出摧枯拉朽的声音。
只一眨眼,铅灰色漫延到了熊丹的小腿,他痛不欲生,完全站不起来,只得一咬牙,抓过桌上的水果刀,用力朝膝盖切去。
“哇啊啊啊——!!”他疼得冷汗直冒。
然而刀刃沾上那层铅色,原有的银光消失了,整个刀都散发出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慌忙把刀丢开,腿上的疼痛却更剧烈了。
水果刀太小,不足以切断小腿,他的半边膝盖血肉模糊,断面凌乱,饶是如此却没能阻止铅色扩展。不止伤口处的碎肉,就连红艳艳的鲜血也开始腐-败,像突然被人抓进了黑白电影里。
熊丹疼得满地打滚,已经无力求救,很快他变得和那盆三角梅一样,成了一具铅灰色的腐尸,而他还保持着展臂呐喊的姿势,脸上表情痛苦不堪。
薛小梅吓出一身冷汗。
“这里呆不得了,快走!”荀觉一把拽住她就往楼下跑。
保险起见,秦晷他们没上楼,但当荀觉和薛小梅跳下楼梯时,那层铅色也缓慢地覆盖下来,所过之处,如同被鬼手抚过,可不就是刚才方晓媛喊的“有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