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我可以找到!
曲谙极力构想出望悬草的模样,他没见过,但他描写过。
幽蓝色的草叶宛如女子发上美丽纤长的发带,在昏暗的深湖中摇曳。
“唔……”曲谙深深低下头,心脏的疼痛令他眼前发昏,在寒冷如斯的境地下他竟满头冷汗。
“停。”曲谙艰难道,“在这里,这下面……应该会有,望悬草。”
“你怎么了?”空云落抬起他的下巴,见他苍白如薄纸的脸色,神色严峻下来,“是心脏里的东西在作祟?”
“没关系。”曲谙挤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老毛病,很快就好……段先生,麻烦你了。”
段千玿点了点头,他将麻绳的一端捆在腰上,另一端系在船尾,接着再套上简陋笨重的水息钟,最后带上了冰蚕丝手套。
“药。”曲谙递出个小瓶。
段千玿嘴角抽了抽,他从未想过自己有天竟要主动吃下烈性春药。
他倒出一枚粗糙的药丸,一口吞下,药丸粗粝的表面擦过他的喉咙、食道,就像打火石一般,迅速擦出热来。
咽下去的感觉还没消失,段千玿浑身就像烧起来一般。
“安全为重,不要勉强,坚持不住一定要扯绳子……”曲谙叮嘱的话还没说完,段千玿就跳了下去。
并非他不耐,而是这药太霸道,他的血液化作了岩浆似的,再不降温他神志就要失守。
借着这药性,入水时段千玿没感到多少不适,反因冷却了身体而舒爽。
望悬湖有近五十丈深,慢慢下沉的过程中,段千玿明显感受到水温越来越低,他的身体表面的感官已冷到麻痹,但渗进四肢百骸的寒气逐渐汹涌,那股霸道的火热在与之抵抗。
差不多潜到半途,水息钟失去作用,段千玿将其脱下,接下来就要完全靠他自身了。
“呼……”曲谙小心翼翼呵出一口雾气,他苍白得几乎一触即破,厚重的衣物似乎毫无用处,他的心脏在绞疼,他的身体被寒气侵袭,仿佛在龟裂一般。
“好冷……”曲谙发抖,木船隔得住水,却隔不住冷。
下一秒,他被搂紧温暖的怀抱,像就像融雪的冬日,他坐在暖炉旁边。
曲谙本能地往里缩,脸贴着热源,嘴里呢喃:“冷……冷……”
空云落将他抱得更紧,手环过曲谙的脑袋,捂住了他冰凉的耳朵。
这下曲谙才算好一些,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谁叫你也跟来。”空云落低头,嘴唇擦过曲谙的发顶,“活该。”
曲谙听到了,有些委屈,我是为了谁啊?
他只能像只畏寒的猫仔,努力把自己缩进温暖里。
望悬湖中。
段千玿顺利潜到了底,若不是他体质强悍,内力雄厚,早在中途就被着千万石的重量压扁,更何况最深处仿佛柔软的寒冰,他体内的药效几乎全被冷意吞噬殆尽。
丹田针扎般的疼起来,段千玿快到极限了,必须要快点找到望悬草。
幸而曲谙所言非虚,在近乎黑暗的湖底,段千玿在一块岩石之后找到了一株似乎发着幽幽蓝光的望悬草,他心底一松,游过去,对它伸出了手。
而变故就在此刻。
段千玿握住望悬草的那一瞬间,冷锐的寒气爆发一般顺着他的手闯进他的身体里,以破军之势碾过他的经脉,冻结他的丹田。
段千玿心道糟糕,却已无力回天。
要死了……
段千玿的神志迟缓,他的目光呆滞无神,灵魂似乎穿过了深厚的湖水,飞回了遥远的过去。
“丑八怪!妖怪!”
不是……我不是妖怪。
“打死你个妖怪!”
不要打我……
“住手!”
一个比他稍高一些的身影挡在他前面,“不许欺负千玿!”
他打跑了那些人,回头对他说:
“千玿很漂亮,萧哥哥保护你。”
八岁的段千玿亦步亦趋跟在十岁的萧责身后,萧责猝不及防停下,段千玿撞在他的后背,又弹开,被萧责扶住了手臂。
“怎么老是跟着我?”
小千玿低着头,不让小萧责看到他的左脸,很小声地说:“怕你不要我。”
接着他被牵起了手,脑袋被温柔抚摸,小萧责稚嫩地起誓:“萧责绝不会不要段千玿。”
萧责……
船尾的麻绳忽然抽动了一下。
空云落眉头一皱,他当即握住麻绳,将其一段一段拉上来。
“段先生?”曲谙心脏的疼痛变轻了,他忽然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段千玿被拉上来后,面色惨白,浑身僵硬,毫无生气。
“天……”曲谙几乎傻了,后知后觉让空云落把他放平,按压他的胸口,还要给他做人工呼吸。
“你做甚?”空云落拉住曲谙的肩膀,脸色阴沉。
“救他啊!”曲谙急道。
空云落将他拨到一旁,直起段千玿的上身,手掌抵着段千玿的后背,缓缓注入真气。
段千玿没有反应。
曲谙握住了段千玿的手,低下头额头抵住,颤声说:“段先生,你要活着,要活着!”
温暖的真气化开了冷冻的经脉,段千玿“咳”的一下吐出了几口水,恢复了微弱的呼吸。
“太好了!”曲谙抬头望向空云落。
空云落见他眼眶泛着红,眼底的紧张还未全消散,脸上已露出安心笑意,脆弱又动人的模样,心中却是烦躁的窝火。
“我们先回去吧,要把段先生送去医馆。”曲谙道。
“未拿到望悬草。”空云落冷冷道,“我下去。”
曲谙想也不想就否绝,“下面的情况危险,要等段先生醒来再做打算。”
他不能让空云落冒险,如果空云落出了岔子,他怕自己扛不过疼救不回他。
空云落神色更冷,“我与段千玿不同,他承受不住,我行。”
曲谙抓住空云落的袖子,用力摇头,又冷又急令他口不择言,“你不能下去,听话,洛洛……”
空云落愣住,但下一刻他冷目横扫,“有人来了。”
第62章
曲谙闻言警惕顾盼,“谁来了?”
空云落凝下心神感知八方,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八艘船,十六人,四面包抄。”
曲谙倒吸一口气,“是斜山派的人?”
空云落点头。
“那我们走得了吗?”曲谙问。
空云落看了眼还不省人事的段千玿,若只他一人,突围如喝水般轻易,再带一个曲谙,也不是难事,但若还加上一个段千玿,便得周旋一番。
空云落道:“将他们打倒便可。”
曲谙连忙摇头,“不要打起来,这里太危险了,掉下去就糟糕了。”
斜山派大概还是想找他们就莫怀杰的事情说明白,昨日也的确有许多事情没说清楚。
“空先生,等会儿我来跟他们说,尽量避免动手。”曲谙看着空云落道,说完他咳嗽了起来,脸颊浮起异样的红。
空云落摸了摸他的脸,手下柔软的皮肤有些滚烫。
曲谙不好意思地偏开脸,“我没事。”
却被空云落不由分说拽进怀里,船只摇晃,曲谙被吓到了,不敢乱动。
空云落不敢贸然以真气为曲谙取暖,只能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以此温暖曲谙。
曲谙靠在空云落怀中,慢慢闭上了眼,轻声道:“……谢谢。”
约莫一盏茶功夫,第一艘船渐渐靠近他们,船上一男一女两人,皆是青衣轻纱,男子划桨,女子萧萧而立,正是昨日见过的谭凌与蓝宁。
接着四面都来了人,和空云落说得一字不差,八艘船,十六人,全是斜山派的人。
空云落放开了曲谙,站起来冷冷看着他们。
“斜山弟子在此!”谭凌清丽的声音响彻湖心,“我等前来,并非以你们为敌,昨日之事,掌门已知晓,特派我等邀曲公子上斜山一叙。”
不用打起来了!曲谙的心放了下来,接着巨大的昏沉将他吞没,他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你家主子先天不足,你怎还带他到望悬湖心去?”
“若非我们以金丹良药相救,你主子哪能撑得下来?可你却连你们的来历也不说,就这般对待恩人?”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倒也算个忠仆。等曲谙醒了再问便是,师父,您还是别费这口舌了。”
这些说话声忽远忽近,曲谙有种颇不真实的感觉,这是在做梦?
他的眼皮动了动。
靠着床柱的空云落第一时间注意到曲谙,说出了来到斜山派的第一句话:“醒了?”
曲谙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有人在靠近他,他只能隐约看出轮廓,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洛……”
空云落伸出手指压住了他的唇,低声道:“是我,曲洛。”
曲洛是昨日搪塞谭凌的假名,曲谙头还有些沉痛,但意识已清醒,他问:“我们在斜山派里?”
“嗯。”
“段先……段伯呢?”曲谙问。
“在隔壁,未醒。”空云落道。
曲谙松了口气,看样子段千玿没有大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