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一个巷口前张望,在马车上他分明是在这里看到了……
“你在找我?”一道声音突然在曲谙耳边响起。
曲谙肩膀一抖,却没在失色,他回头看着那人——身着一袭皓色长衫,身姿修长,玉树临风,时隔多日再看到那张脸,曲谙仍免不了心头微震。
圣君笑吟吟道:“又把你吓着了?”
曲谙默不作声拉开了距离,眼睛警惕看着他。
“怎么了?”圣君的声音低下来,似乎被曲谙的不近人情给伤到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曲谙问。
圣君这回不卖关子了,老实地回答:“流逸阁三名弟子在这一带失踪了,于是我便前来查看。”
曲谙并不信他,眼神在说,你堂堂一个阁主,怎么什么事情都有你在?
圣君出现在此地,绝非巧合。
”这片挨近疆宜,处处是毒瘴虫蛊,还有个噬蛊宗坐镇。我担心我的弟子无意招惹了他们,凶多吉少。”“圣君看出曲谙的疑虑,耐心道,“疆宜人排外,若携众而来,怕会引起他们的敌意。我亲自前来,能不惹人瞩目,也可全身而退。”
曲谙:“……”
这个理由倒也合适。
圣君见曲谙眼中松动,佯作不经意上前拉进距离,“我也未料到又能遇到你。和你对上眼,我就知你必然会来找我,便提前在此等候。看来我们之间不仅缘分非同一般,还能心有灵犀。”
曲谙心中道:虽我不想承认,但你我确实有父子缘分。
“只是,曲谙,这次你见到我,却再无我们初见时的雀跃欢喜。”圣君垂睫低落,“为何会变成这样?可是空庄主对你说了我的什么事,让你误会了?”
“呃……”曲谙不知如何作答。
圣君又靠近了一些,“他是怎么说我的,可否告诉我?”
“他……”曲谙抬手作挡,他对上圣君的眼睛,却窥见他的眼底深处亮着炽烈、古怪的光点。
嗯?
曲谙露出狐疑神色。
圣君轻一眨眼,那两点微芒仿佛是曲谙的错觉,消失无踪。
“他什么也没说。”曲谙遛到另一边,“但他不待见你,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晃悠,小心被他……”曲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圣君笑看他,“你这是担心我?”
曲谙真诚道:“我担心我自己。”
说完,曲谙跑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强调:“千万别来找我们!千万!”
圣君只看着他,形影相吊,落寞得像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曲谙回到客栈,见空云落还没醒,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躺回去。
他看着空云落精致嫩白的脸庞,内心酸楚复杂。
五六岁的空云落,应该也是这副模样,他没法去想象这样小的孩子是怎样经历比炼狱还要残酷的磨难。
在这个世界之外,他是掌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作者,可在这里,他只是个不够聪明、莽撞又冒失、若不是运气好有宝物护体,不知死了多少回的小人物。
他一想到空云落从深渊爬上来,却因被陷害而英年早逝,就难抑愤慨。
至少这个人,他要保护下来,无论剧情会走向何方,他都要空云落好好活着。
曲谙动作轻微地把空云落楼进怀里,嗅着小孩身上带着一点儿草木味、柔软的馨香,曲谙也渐渐睡着了。
与此同时,空云落缓缓睁开了眼,眼中睡意全无。
他在曲谙的怀里抬起头,沉默端详着曲谙的脸。他的目光仿佛是精巧无双的人偶上镶嵌的两枚宝石,美丽,却找不到生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划过曲谙的五官,那手指甲圆润秀气,可要有人看到此景,却会联想到一把匕首,冷冰冰地贴着曲谙的脸。
走过曲谙的嘴唇、下巴、咽喉,最后停在他的心脏上。
空云落心中想,楼应霖说吃了我的心,就能拥有我的全部,那我吃了曲谙的心,是不是也能拥有他的全部?
惊驰在山林里受尽蚊虫叮咬的折磨,为了体恤它,他们在村镇上休整了两天。这期间曲谙胆战心惊圣君会不会突然出现。不过到最后,他的担心都没应验,看来他特意去找圣君说的那番警告生了效。
下一站就是疆宜,但在到达之前,他们还得穿过一个山谷。
不过他们在上个村镇里买了许多专克毒蛇毒虫的药粉,所以比起上次的经历要舒适许多。
曲谙照例做饭,天气湿热,热气腾腾的食物反而让人不舒服,于是他干脆做了生拌蔬菜。这地儿虽然可怕的玩意儿很多,但野果也多,都长得饱满脆甜,配上简单的油醋汁,健康又爽口。
但空云落吃得不开心,还被曲谙说是“挑食的小孩”,段千玿更甚,差点以为这是给惊驰吃的。
就在这低压的氛围中,变相突生!
只见不远处茂密的丛林中,一片“乌云”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段千玿霍然起身护在两人身前,“快躲进马车里!”
曲谙拉起空云落往马车冲,惊骇回头看,“蜜蜂?!”
“不是!”段千玿喊道,他掏出一把药粉,驱以内力撒向那片“乌云”,可一包药粉投进去,就如同一滴水落尽河中,根本无足轻重。
曲谙把空云落推进车里,听到惊驰烦躁不安的吁声,立刻想到惊驰无处躲藏,不能放着它不管。
“洛洛,关紧门窗!”曲谙说完,又跳下去护在惊驰身边。
空云落看着半空中乌泱泱一片的飞虫,脸色陡然苍白,他手握成拳,几不可见的颤抖。
虫子太多了,绕是段千玿这样的高手在这其中也免不了挨咬了好几下,有毒,毒素甚微。这些虫子不过指节大小,似蚊似蝇,棘手的不尽是数量,它们被段千玿打落后,竟又能蜕下外壳再度活过来!
成群的虫子嗡声如雷,又一股脑往人身上冲,曲谙以为自己能以自己的能力驱除它们,可他的作者之力在越棘手的事情面前,就越要静下心神专心致志,可眼下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只能小范围的让虫子落下。
“曲谙——”
这是曲谙头一次听到空云落如此惊慌的声音。
可曲谙没法顾及到。
段千玿以掌力吸来火把,再当空抛高,打出一记凶悍掌风,火把炸开,火星烟花一般漫天散开,这招略有用处,虫群可见的散开了一个缺口。
“曲谙,你驭马离去!快!”段千玿吼道。
曲谙来不及思索,爬上车辕抓起缰绳,“你呢?!”
“你们先走!”段千玿故技重施,“快走!”
曲谙一咬牙,缰绳高扬落下,“惊驰,驾!”
惊驰高吁奔去。
“段千玿一定要平安无事!”曲谙咬牙切齿,怨自己的无能为力,“段千玿,一定,平安无事!”
跑去了五里地,曲谙让惊驰停下来,松开缰绳,他才感觉手上辣疼,手掌被勒出了一道血口。
到了这里已经安全,曲谙全程神经紧绷,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从那个方向来的。
段千玿现在怎么样了?曲谙担忧着。
“呕——”
车内传出了呕吐声。
曲谙一惊,赶忙回身进车。
只见车内一片狼籍,空云落缩在角落,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脸色极度苍白,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已。
第91章
狼籍之中还混在着几只不知何时进来的虫子,它们被打落,此时又蠕动着破开外壳挤出来,翅膀翕动几下,又慢慢飞了起来。
空云落的瞳仁急剧收缩,面如金纸,对这几只小虫害怕到了极点。
“出去!”
曲谙一声呵斥,没智商的虫迅速又从窗户飞出去了。
“洛洛!”曲谙过去把空云落扶起来,他的手碰到空云落,就感受到空云落的颤抖,汗水湿了一身。
曲谙忽然想起来,空云落曾说过自己自小就被蛊虫寄生体内,还因那蛊虫一次次被割开身体,虫一定是他内心深处最抗拒最恐惧的东西,连在山林日子里他也总是在马车中呆着,刚才这遭虫群的围攻,根本不给他适应的时间。
他还叫了我,得多害怕啊?
曲谙不顾污秽,把空云落搂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哥哥在呢……”
这一声声温柔的安抚,还有淡淡清苦味的包拢,让空云落逐渐平静下来,动荡的心情也恢复了正常。
他眨了眨眼,蜕去了惊骇,一层冷然浮现。
遡时蛊的可怕之处终于显现了出来。他厌恶虫子,却未到此境,可因遡时蛊而重回幼年的躯体,往日的阴阳也被百倍放大,若被人利用此点,杀了他轻而易举。
“对不起啊。”曲谙低低地说。
空云落的思绪暂收,抬头看他。
“我没注意到你怕这个,还让你一个人躲着。”曲谙愧疚不已,“我不会再让虫子靠近你,不怕了,嗯?”
空云落一言不发,安静地靠在曲谙的怀里,他的眼中暗闪着晦涩的光芒。
曲谙想回头去找段千玿,可这里都是树木石头,每个地方都长得差不多,他分不清方向,倒是空云落指出他们是在原来的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