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放出来,桌上竟是安静了一瞬,陆以泽看着外孙女冷厉的神色,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怎么会怪陆蘅搅得家宅不安,她这是在给他撑腰呢,只是可怜他的囡囡,从前多乖巧的性格,现在被磨成这样。
“知道你们都惦记着那些古董,以为四年前捐了后还能剩一些,我告诉你们,”陆蘅一手撑着脑袋,眼睛里是恶劣的笑意,“全没了。”
陆之杨还好些,陆之枫却直接瘫倒在了椅背上,他原本指着这些东西救命,谁能想到,陆以泽心真的这样狠,一百多件古董,全捐了,他一时间神魂都不知道跑去了哪儿,口不择言道:“怎么能,全没了?……全没了?”
陆蘅却还嫌不够,唇齿开合间,说得清清楚楚:“一百三十八件,当年博物馆来人清点,记录都还在,白纸黑字,舅舅们要不要看一眼?”
陆之杨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他像从来没见过这个外甥女一样仔细地看陆蘅,阴阳怪气地称赞道:“小蘅真是好手段,想来姐姐在下面看着,也会欣慰。”
这是抬出母亲来堵她?陆蘅冷笑一声:“母亲怎么会在下面,陆之楠女士可是要上天堂的,不跟你们抢地方。”
陆之杨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倒是陆之枫终于缓了过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脸上竟然又灰败了几分,他无力地摆摆手,像是终于屈服于命运,说:“大哥,分吧。”
“哐啷——”门口的声音将所有人吸引过去,陆岑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岑出诊所了才接起那个电话,他本来看见号码就摁了的,结果一察觉到沈行止困惑的眼神,他就忍不住解释:“只是垃圾电话。”
沈行止没在这上头纠结,他将陆岑扶起来之后就礼貌地退开了,陆岑虽然想和他亲近,但陆蘅的出现,还有那个电话让他心乱如麻,最后也没有在诊室里待多久,就带着罐头出来了。
然后就是那个锲而不舍的铃声,陆岑咬了咬嘴唇,他敢挂一次,却不敢挂第二次,只能硬着头皮接了:“喂?”
“陆岑你刚刚怎么回事?”那头是经纪人尖锐的嗓音,“居然挂我电话?”
“刚刚旁边有人,不太好接。”陆岑找了个借口,任谁也想不到这样当红的一个艺人要这样小心翼翼,但他没办法,最开始他是背着家里签的合同,还是条件最苛刻的那种,违约金他以前可以不在乎,现在却不行了。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坏事传千里,好像一夜之间谁都知道他家落魄了,往常巴结讨好的人现在都唯恐避之不及,连经纪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这更可能是因为对他不合作的态度感到不耐烦吧,陆岑想起这些日子经纪人明里暗里的意思,眼睛不由得暗了下去。
果然,手机那边传来的话带着淡淡的威胁:“后天晚上饭局,黄总要见你。”
tbc.
第11章
“蘅姐姐。”
陆蘅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小弟弟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用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她心里一软,神色柔和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陆岑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是不是陆葇又欺负你了?”陆蘅眉头一蹙,陆葇虽然是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但全然没有姐姐的样子,反而对她和陆岑态度刻薄。
陆蘅自己是吃不得亏的性子,受了丁点委屈都要报复回去,久而久之,陆葇也就只在嘴上给她找点不痛快,但陆岑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他生性柔弱,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陆蘅有时察觉了,直接一句话告到外公那里去,除此之外,私下里还要给陆葇下点绊子。
次数多了,陆岑便像是把这个表姐当成了避风港一样,越发地依赖她,陆蘅不习惯过于□□直白的感情,但心里也并非不在意,甚至还有点开心。
陆岑将手向身后背了背,然而看在陆蘅眼睛里却只是欲盖弥彰,她捉住陆岑的胳膊:“你藏什么?”
这个举动却让男孩小小地痛呼出声,陆蘅一惊,连忙掀开他的袖子,然后就被那一道红痕给刺了眼睛。
“她弄的?”陆蘅脸色有些不好,沉着声音问。
陆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又解释到:“是我和葇姐姐抢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才……”
“你跟她抢东西?她抢你吧。”陆蘅一语道破,陆葇家里从政,吃穿用度都不能张扬,但偏偏她又是最喜欢奢靡挥霍的人,便时常打陆岑零用钱的主意,陆岑极少时候会不同意,然而只要拒绝了陆葇,她就会在这种衣服盖住的地方下重手,陆蘅时常疑惑,大舅舅那样的老狐狸,是怎么教养出陆葇这种万事不过脑子的女儿的。
陆岑呐呐地不说什么了,他眼神深处极快地逸散了一丝惶恐,但很快就被遮掩住,陆蘅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发现已经好好地上过药,便拍了拍他的背:“不早了,去睡吧。”
“那蘅姐姐,牛奶……”陆岑见她要起身上楼的样子,连忙开口说。
陆蘅禁不住扶额,每晚睡前一杯牛奶是外公前不久给她定下的规矩,她个子窜得太快,几乎让老人害怕她缺钙了。
“咱们不都说好了嘛,我撤退,你掩护,怎么才消停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又开始了。”陆以泽让陆岑监督她,谁料陆蘅早就买通了这个眼线,将牛奶全灌在了他的肚子里,不过现在这情况是,暴露了?
“被外公发现了,还说我要再帮你遮掩,那就每天再给我加两杯。”陆岑苦着脸,可怜兮兮的。
“行吧。”陆蘅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点头说好。
“那你等会儿,我给你温一下,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陆岑见她答应了,赶忙往厨房跑。
“给。”陆岑的手有点抖。
陆蘅接过牛奶,也不急着喝,还问了一句说:“你手还好吧?”
陆岑愣了一下,伸手捂住自己的手腕:“大概还是有点疼。”
“哦。”陆蘅没在意,将牛奶往嘴边送去……
别喝!别喝!黑暗里有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着,然而那时候的陆蘅怎么听得见。
她毫无防备地喝下牛奶,温热的液体划过她的喉管,然后,撕扯着血再翻涌上来。
“呕——”陆蘅捂着喉咙,看着地板上那摊自己呕出来的液体,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那些丝丝缕缕的红色痕迹,是血吗?
只是那时候谁也不会给她机会细想,第二口腥甜的血就从喉咙口喷涌上来,陆蘅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那杯牛奶……
陆岑?!
幼弱如兔子一样的少年眼睛里都是水,不能承受陆蘅的眼光一样地向后退去:“蘅姐姐,别怪我……”
陆蘅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陆岑夺门而出的背影,之后便彻底昏死过去。
实在是,太痛了。
“阿蘅。”
陆蘅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坠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还在念着。
“阿蘅。”
陆蘅突然觉得委屈,她从不流泪,这时候却很想痛快哭一场,她说:“妈妈,我好疼。”
陆之楠温柔的影像破开那一片黏腻的黑暗,她走到陆蘅身边,执起女儿的手:“阿蘅乖,妈妈陪着你。”
陆蘅却突然平静下来,她古怪地盯着那一双交握在一起的手:“但你又不能一直陪着我。”
陆之楠露出愁苦的表情,这是她去世前陆蘅最常看见的表情,小时候她甚至还奇怪过,难道真的有那么多的事情供母亲皱起眉头,甚至流下眼泪吗?不过这样的疑惑只持续到她懂事前。
黑暗里突然幻化出一面镜子,陆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哪里都完好,喉咙那里却像破了一个洞,风从里头呼啸而过,吹冷了她的心。
“妈妈。”陆蘅仔细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原来信任的人捅的刀子,最痛啊。”
“从来至亲才至痛。”陆之楠自伤身世,眼看着又要落下泪来。
“妈妈,你为什么又要哭呢?”陆蘅歪着头,不解道,“你自己不快乐,却便宜了那些害你的人,真是不值当。”
“他们心里也是愧疚的。”
陆蘅冷笑一声:“他们哪里会愧疚。妈妈,怀璧其罪的道理,我现在懂得了。”
陆之楠点点头:“所以阿蘅要把自己藏好,这世上,坏人太多了。”
“不。”陆蘅眼睛里烧着一团火,“我要成为最耀眼的人,我不在乎他们是否愧疚,我愿意看见的,是他们的恐惧。”
“阿蘅……”陆之楠的眼神里都是担忧,这时候绕在两人身边的浓黑雾气逐渐透出一分白,她的声音也逐渐变得苍老和急迫。
陆蘅挣开黑暗,一睁眼,看见了陆以泽憔悴了许多的脸。
‘外公……’她张了张嘴,却只是徒劳,她发不出声音了。
陆以泽眼中的痛惜更深,他哑着嗓子说:“囡囡,外公没有护好你。”
两个月后,陆蘅被送出国,陆以泽捐了一百三十八件各朝古董,陆家二房、三房搬离老宅。
陆蘅半夜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口渴,就下楼倒了杯水,她很久都没有梦到旧事了,想来是因为今天见了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