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崔老先生,是严昶景动用人脉,请过来的一位老专家,谢溯也知道,他点了点头,便跟着黎温朝出了门,留下周夕一个人在房间里流眼泪。
殷染钰对于周夕并没有多少感觉,对于周夕而言,她当初面对的困境足够把人压垮,选择放弃一个孩子也是无奈之举,正常人家也不会把一个小孩子往死里利用,只能说是生存压力下的一场悲剧。
殷染钰并不是当事人——实际上就不存在当事人这个东西,在殷染钰到来之前,在这具身体里装着的,就是世界意识的一道机械念头,因而他对整件事都能平静看待。
但周夕却并不是这样的。
她很清楚,自己对这个孩子是有亏欠的,当初虽然是为了大儿子才怀上了二胎,但是………
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是爱他的。
只是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的,其他的东西。
她总觉得当初的选择是被逼无奈,但也是双赢的局面,小儿子从出生起就被抱走了,他不会知道自己是养子,和她交易的人家看上去家境很不错,他也应该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而有了交易来的东西,她就不必担心之后的生活问题,也不用害怕大儿子会因为疾病死去。
她会在深夜的时候思念当初被抱走的孩子,也有一些担忧,担心他会过得不好,但她不论怎么想,都没有想过………
自己的孩子会承受这样的痛苦,现在甚至成了植物人,他从小到大到底该有多难受,多委屈?
一想到这些,周夕便泣不成声。
她亏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作为一个母亲,她和丈夫因为自己的想法把他生了下来,在丈夫出事之后,她又把当初刚刚出生的孩子交易出去,她从未给过他什么,甚至连如今的生活也是因为卖掉了他换来的。
周夕有良知,也比大多数人善良,她是个普通人,脑子也清醒,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于是便为此痛苦不堪。
殷染钰看着身体的血缘母亲,在脑海中摇了摇头,随后他平静地将这件事放在脑后,继续打游戏。
时间便像是倒在地上的蜂蜜罐子,流淌的时候,一滴一点都变得异常缓慢。
李长空和周夕毕竟只是普通人,没有什么权利,也没有太多人脉。他们对于青年的处境无能为力,于是便只能怀着满心不甘屈服下来。
周夕按照给出的时间,每天都在青年身边陪上四小时,之后便有人过来带她出去,有冷漠的英俊面孔从她身边走过,进了青年的病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知道这就是自己儿子名义上的哥哥——那个叫严昶景的,转念想到青年当初在严家遭遇过的事情,心底便沉郁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又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开始痛哭。周夕一开始留在青年身边的时候,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想道歉,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之后便请给自己送餐的人询问了这里的主人——那几位造成青年如今状况的罪魁祸首,要了一些毛线和毛衣针,想要给青年织一件厚实一些的毛衣穿。
只是沉睡的人,身体实在消瘦得太快了,她的毛衣才织了一半,青年的身体便已经瘦了好几分。
殷染钰就这么蹲在自己的脑子里头,一蹲就是八个月,蹲得外面都已经簌簌落雪。
攻略对象已经自我折磨到了一个程度,甚至看着,比他的身体还要可怜好几分。殷染钰打输了一把游戏,暴躁地深吸了好几口气,随后拉出系统和他唠嗑:“我不太行了。”
半年多的时间,只和系统以及零星的几个人交流,这实在是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殷染钰一动不能动,又不是真的失去了意识,这样的拘束,实在是太难受了一些。
殷染钰虽然搞游戏——但是却不怎么会和游戏里碰到的玩家聊天,他尽量不与不可控因素接触,只是带着天然外挂在游戏中来去如风,神秘无匹,留下无数传说。
唯一的陪玩也就是下场的系统,系统是数据生命,水平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比得上的,和他做搭档,躺就是了,还怪舒服。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得醒了。”
殷染钰说:“有了这个教训,他们也不敢再强制控制我了。”
系统静静地听着,同时带着宿主的游戏角色躲避了某个玩家的卑鄙偷袭。
又过了两月,殷染钰实在是躺不住了,他在游戏里的情绪都暴躁起来,打世界boss的时候,就像是在痛殴一块沙包,在诸多玩家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和系统把boss日.死了。
“把这个号注销了。”
他对系统说:“你在别的游戏继续开两个号,假装是我们在玩,免得这里有人脑洞大,产生什么联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样的叮嘱实在显得多此一举,但系统依旧照做。
等到晚上八点,严昶景过来,沉默地盯着他的看的时候,殷染钰便缓慢地回复身体,颇感陌生地睁开眼,动了动手掌。
他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像是一个人一样地活着,甚至连控制身体的时候,都感觉有些陌生与古怪。
严昶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动静,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亦或者是做了一个真实的梦,直到手指触碰到了青年的脸庞,感知到了指尖的温热触感,才敢确定,这是真实的。
“………阿余?”
作者有话要说:青年醒来了。
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就被严昶景告知了其他几人,一打世界范围内都称得上知名的医生把几位攻略对象挤到了最后面,围着青年的病床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谢溯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周夕的缘故,他让人去把周夕和李长空叫了过来,但是只能在外面等候,避免青年看到他们会情绪激动。
领头的医生严肃端庄地为青年检查了一遍身体状况,之后互相之间窃窃私语了几句,带着难懂的专业术语,殷染钰像是一具木偶人似的被他们检查了一番,终于在一个多小时之后得到了空闲时间。
医生像是一大片云彩似的,挥一挥衣袖,来了。又挥一挥衣袖,走了。
只剩下几个攻略对象蹲在房间里。
“要不要喝一点水?”
黎温朝停顿了一下,还是凑上前去,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举动,把青年照顾得无微不至。
“谢谢。”
殷染钰平静地向他道了谢,身体的发音器官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了,这让他在说话的时候都有一些停顿。就像是不用的工具在放置的时间久了之后会生锈一样,殷染钰感觉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有了一定的退步。
攻略对象毕竟不是他的系统,没办法不过脑子的和他们说话,他被谢溯搀扶起来,皱着眉头喝了半杯水,然后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已经沉睡了很久的时间,这让几个攻略对象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
这在以前,本该是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的情绪。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样的情况,就叫他们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他们和青年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一定的程度。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在他面前说些什么好。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严昶景便开口说:“………过了半年。”
他说:“过了………十个月。”
严昶景停顿了一下,他本来还想说一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他想对青年道歉,说:对不起。可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这种虚假的、毫无作用的尝忏悔,真的还有意义吗?
“你们还要关着我吗?”
青年神色平静地询问,他似乎觉得这样的提问没有什么意义,也只像是在例行公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子卡得有些难受,于是伸手想要拿起身边喝剩下的水,然后因为身体不听使唤的远缘故,水杯直接从手里头掉了下来,水撒了满身,杯子咕噜噜地滚在地上,又细小的边角被摔裂了,落在地上。
狼狈。
狼狈到了极点。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办法自己做主和控制,那无疑是一件非常让人难堪的事情。
青年怔住了。
黎温朝第一时间把杯子捡了起来,放到一边,又帮他扯下了身上的被子,然后去捡地上的锋利碎片,严昶凌也蹲下.身来,手忙脚乱地帮忙,谢溯则是过来慌张焦急地查看青年的情况,却被对方用微弱的力道挣了一下,于是便呐呐地松开了手。
殷染钰垂下了眼睛。
他有点儿怔忪地看着自己的手,就像是一个老年人,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拿好一本书一样。
“………等你养好身体。”
谢溯却忽然开口了。
他似乎知道青年现在在想些什么,对此感觉到了某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去的悲哀,他说:“阿钰,等到你的身体恢复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严昶凌被他的发言惊住了。
他“唰”的一下站起了身,当场就想怒斥谢溯在想些什么。青年现在的情况,放他离开无疑就是推他去死,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严昶景就先一步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