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了,刻意压制着抽泣,整个身子都不时发抖。
叶文清单手托腮,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
一般水鬼索命都只是在临到他祭日的那天才会出来作祟,拉替死鬼下去同他作伴,当场就死,绝不留活口。
哪里会如李亚所言那般但凡被水鬼选中的人即便是逃了也是失了魂,这哪是什么普通的水鬼。
听别人说得再多还不如亲眼所见。
得知叶文清的想法,李亚死活拦着不肯让人去玉衡湖,生怕他有去无回,而且还反过来安慰他,说这是他儿子的命数。
叶文清也不好直说他去玉衡湖并不只是为了找回李万机丢失的魂魄,可人家李亚一片好心也不能这么被辜负。
思来想去,叶文清再次拿出了他那一觉睡醒之后就没见了的娘子当借口。真假参半的话听得李亚一愣一愣的,李夫人更是好不容易停下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城主,在下也实在是没办法。”
末了,叶文清苦恼地感慨一句:“不找到我家娘子,我哪里睡得着啊。我试着用灵蝶寻觅他的踪迹,灵蝶告诉我他就在玉衡湖。就算是碰碰运气也好。”
人家娘子不见了去找再正常不过,即便李亚再不放心,可也只能让人去了,毕竟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那叶公子可得小心,千万不要离湖太近了。”李亚苦口婆心地劝道。
李亚那由衷地担心让叶文清心生暖意,拱手道:“多谢城主提醒,在下定当谨记。”
叶文清与宋霁华二人出了城主府,御剑赶至旺旺村,入眼便是浩渺碧波,如文静的姑娘一般睁开水汪汪的眼睛,兀自欣赏着自己所见的一小方天地,盛着蓝天白云,巍峨青山。
岸边竖着的石头与望舒琴显现出的一模一样。
石头周围堆积着香烛燃烧过后的痕迹,压在石头底下的香纸褪去了早先的颜色,一片苍白,不时随风扬起。
民间百姓都有个普遍的习惯,那就是哪里出了事,就在哪里烧香磕头,各种祈求。
可殊不知这香火,却是水鬼修行的极大利器,从而更加容易幻化出仙体。
这地上那厚得都有几种颜色的香灰,以及那四处横插的香,清楚地反映出这天玑城的百姓对这水鬼是有多畏惧了。
“这么多香火,又时隔这么多年,这水鬼怕是早已修炼成长生伯了吧。”宋霁华瞥了眼地上的香烛痕迹,忧心地望着湖面。
长生伯便是水鬼修炼后幻化出的仙体,据说长得非常丑陋。青面獠牙,眼睛只有眼白,跟金鱼眼似的暴出来,脖子长得都能把头够到脚背,嘴巴永远闭不拢。
长生伯可以算作是半个鬼仙,负责管辖自己所在水域,造福过路船只,功德圆满之后也是可以飞升成仙的。
可偏偏世间几乎未曾听说过长生伯得道飞升,因为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劣迹斑斑。
长生伯生性贪吃,一心追求口腹之欲,不再满足什么祭日拉替死鬼下水,隔三差五便要食生魂,但凡有人沾惹到他所在水域的一滴水,即便是躲到天涯海角,长生伯也能将他的生魂勾来。
叶文清神情凝重,长生伯可比水难对付多了。
湖面突然泛起圈圈涟漪,咕咚咕咚地直冒泡,如烧开的水沸腾一般。
出来了!
二人眸色骤变,对视一眼,连忙掷出符咒,闪身躲在石头后面。
只见得水面被两道光刃劈开,无数条水柱拔地而起,带着愤怒的嘶吼,大有直逼云霄,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势。
波涛汹涌,排山倒海,掀起一层层巨浪,如毒蛇吐信把岸边的柳树一同吃拆吞入腹中。
“卧槽!见了鬼了!救命啊救命啊!”
在嘈杂的波浪声中夹杂着惊惧的呼喊声,若隐若现,最后又被浪潮给吞噬其中。
“救命啊!救命啊!唔!”
躲在石头后面的叶文清总算是听清楚了声音,眯缝着眼睛寻找着那被巨浪冲刷的岸边,隐隐有个人影在挥手。
而距离那人影身后不足两尺的距离正有一个黑影迅速朝他移动。
那人说完又被一道巨浪给打了下去,再一次栽入水中,叶文清也总算是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不得不感叹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竟然又是黄牙!
叶文清回过头对宋霁华道:“长生伯出来了,你掩护我,我去救黄牙。”
宋霁华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头道:“好!”
叶文清飞身上前,同一时间,宋霁华掷出手中的佩剑,手里掐着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越靠越近的黑影。
黄牙看见叶文清后,比见了亲生爹娘还要激动,扑腾着两只胳膊朝他游去,大喊道:“公子,救我救我!”
只是他身后那团黑影突然加快速度,从水里伸出一只青绿色长满倒刺的手臂,一把勾住黄牙的脖子将他往水里拖拽。
叶文清下意识地拽住黄牙的手臂,跟着他一起钻入水底。
湍急的水流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叶文清召出青霜,艰难地睁开眼,奋力朝长生伯手臂砍去。
下一刻,长生伯倏地停住了,恶狠狠地盯着叶文清,那眼白慢慢泛起莹莹绿色,跟鬼火似的,倒映着诡异的画面,让人看了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往脚底窜去。
长生伯诡异地勾了勾嘴角,松开了缠在黄牙脖子上的手臂,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符咒,发出了一个似鸭子叫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金光射入水面,化作一道光刃带着浓浓杀意,如饿狼下山直接朝他扑去。
叶文清趁机抓过意识逐渐涣散的黄牙,借着青霜的指引朝水面上凫去。
长生伯不甘心自己到了嘴边的食物就这么飞走了,伸出手想要抓住,可又被那光刃给打了回去。
长生伯恼怒不已,肆意搅动着水面以来发泄自己的不快,幽幽地看着光刃,嘴里发出生涩的语句,似怀念,似悲痛,似恨。
当叶文清即将要钻出水面时,他清楚地听到长生伯这喊的话,一时舌桥不下。
刚刚长生伯喊的是“哥哥”?
还没待叶文清多想,岸边的人却是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目光由惊讶到兴奋,最后又化为愤怒。
这不就是他那位苦苦赖着要跟自己一起睡觉,第二日就跑了不见人影的师弟封敛臣吗?
本来已经险些虚脱的叶文清登时来了力气,一把拎起黄牙,飞到了岸边。
岸边上站着的封敛臣也是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叶文清。
惊讶之后也没等他升起喜悦便被叶文清投过来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给看呆了,顿时心生怯意。
封敛臣想到自己做的事情,眼睑低垂,修长的睫毛下掩饰着慌乱的眸子,抬了抬脚,有点想跑。
身体的反应远远比思想上要快得多。
封敛臣刚跑出一步就听见叶文清那冷若冰霜的声音:“你敢跑一个试试?”
封敛臣僵住了,讷讷地站在原地,垂在两侧的手不安地抓紧衣角,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宋十文,这黄牙你看着。”叶文清把黄牙交给宋霁华,故意板着脸,迈开步子朝他家这位试图在他面前再次逃跑的小娘子走过去。
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这无法无天的小崽子,以后这日子还就不要过了。
第84章 我打了师弟
封敛臣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叶文清,温柔的目光里又夹杂着深深的眷恋,良久,哑着嗓子嗫嚅道:“师……师兄。”
“你不是自请脱离燕然台吗?”叶文清走上前,觑了他一眼,勾了勾唇,嘲讽道,“谁是你师兄了,别瞎喊。”
封敛臣话一噎,面色苍白,眸里酝酿着别样的风霜,似有暗光流窜,睫毛轻颤:“叶……”
刚蹦出一个字就被叶文清被抓住了手,掌心朝上,被扇骨狠狠抽了几下,白皙的掌心立马泛起红晕。疼痛后知后觉席卷而来,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却也没想着抽回手。
那颗悬着多日的心竟奇异地在这一刻被这扇骨给一点点抽回了心房。
叶文清手下也没留情,他确实是气到了,别看他张口就来轻飘飘地说出自家娘子跑了事情,可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老树好不容易开个花,可这招引他开花的人却一声不响地跑了,纯粹是扯淡嘛!
叶文清一边打一边骂道:“谁借你的胆子私自离开的?嗯?还自请脱离燕然台?小小年纪,便敢如此自专了?”
“你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子,身子尚且已经差不多发育完全了。难不成这脑子还没长完整吗?你带着昆仑玉英四处乱窜,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胡哈哈找不到你?”
“我说了跟在我身边,我就这么不可信吗?嗯?平日里的小心思全耍我头上了?到自己这就一堆浆糊了?”
封敛臣红了眼眶,喉结一上一下艰难地鼓动着,哽咽道:“师兄。”
叶文清再次往他掌心上抽了一下,斜了他一眼,冷冷道:“谁他娘的是你师兄!吃多了参吧!”
“师兄,我错了。”封敛臣眼尾泛红,眼里闪烁着的泪光,抬起另外一只手想要抓住叶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