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双眼还睁着，完全褪了颜色的嘴微张，一直不停地，念着那串日期。
傅笑林感到一股凉气从脚下窜上来，不安涌在心头，这个房间并没有门，他只能大声吼着快来人啊，希望外面的人能够听见。但方才的枪响都没能把他们引来，足以说明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
傅笑林这么做，都是徒劳。
要他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温锦睿死在他面前么？
“阿睿，你知道怎么出去，你说爸爸做，好么？”傅笑林从未对人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过话，就连对傅文睿时也没有。他轻声说着，怕温锦睿听不见，又怕吓到温锦睿。
但对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温锦睿，在等死。
傅笑林的那一枪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锦睿终于心死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温锦睿的气息也在一点点消散。从开始的艰难喘息，到后来的逐渐变小，现在已经快要消散。
傅笑林拼尽全力磨断了断了绳子，但松弛剂让他站不起来。他就干脆跪着爬向温锦睿。但即使这样，他也有些脱力，每向前一步，都冷汗直冒。
终于，他爬到温锦睿身旁。抖着手抚上他肚子上的枪口，然后用匕首割开自己的衬衣，他心里快但传到手上动作却很慢。而等他一点一点割开一缕布，撩起温锦睿的上衣时，就被他身上的血刺痛双眼。
“别怕，”傅笑林说着，声音是止不住地颤抖，“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爸爸会救你的。”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稳，自己都不相信，于是又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的又说了一遍。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让人信服，连他自己都不信，阿睿又怎么会相信。
他将白布缠在温锦睿瘦削的腰间，侧头看向温锦睿的脸。他已经完全陷入半昏迷状态，除了嘴里喃念着的日期，眼睛已经快要盍上。
“别这样阿睿，”傅笑林想要伸手抱抱他，又怕他疼，只能接着说话，尽管声音带着哽咽，“爸爸以后会对你好的，别闭上眼，睁着眼看着我，阿睿。”
可能是他的话被听进去了，只见温锦睿眼神微动，看起来不再那么无神。他将视线放在不知何时到自己身旁的傅笑林身上，逐渐浑浊的意识让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你别当我爸爸，你当我爸爸，我真正的爸爸，就走了……别当我爸爸，”他说，“你不配。”
这话像是一句重击打在傅笑林心口，剧烈的疼痛，随着心跳的震动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一面墙突然打开了，原来门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面墙。一个人缓缓走进来，但当他看见地上的人时，差点没跪倒在地。
“小睿！”韩城踉跄着跑过来，发生冲着身后说，“快来人！快叫医生！快！！”
他推开傅笑林，狠狠瞪他一眼，而后抖着手抚上温锦睿的脸。
“小睿，你不要有事。”
原本在门外等他的保镖，闻声赶紧跑去叫医护人员。
剩下几人从仓库中抬出了一副担架，轻轻将温锦睿放在担架上，想要抬出去。
但温锦睿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缓缓伸出手，拉住了拨开傅笑林跪在自己身边的韩城。这个动作前所未有的费力，“哥哥，谢谢你，和舅舅。”
“等我死后，把我烧了，埋在母亲的墓旁。”他说着，嘴角已经开始流出黑血，这是血液冲击腔内神经引出的死亡预兆，只是这一点，就知道他已经回天乏术。
“我的去世时间，就写成……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五……”
温锦睿说完这句话，眼前终于一片空白，缓缓闭上眼。
第17章 【番外】
“一九九七年六二十五号？那是什么日子？”
“那是……锦睿进傅家大门的第一天。”
“那他果然会说自己死在那一天，他就不该被送进傅家大门！”
……
“傅笑林，你看看你现在。你终于什么都没有了！养大的儿子置你如弃子，亲生的儿子你当初不要，现在又毁在你手上！哈哈，从你抛弃柔儿害她抑郁致死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是可怜我的侄子，我们才认亲几天，就被你打死了！”
……
“傅笑林，我弟弟找我们寻求帮助，一直都是让我们韩家助他得到你的青睐，他连得到你继承人的位置都不敢想！他被你杀了，但他死之前一天还嘱咐我们不要伤害你，如果傅文睿选择让我们杀了你，就把你送到国外……”
“……你就在这儿孤独终老吧，本来小睿会一直陪着你，是你不要！”
……
从被韩城囚禁在国外庄园之后，傅笑林就一直忍不住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想韩城跟他说过的话，想韩清煜对他的嘲讽。
傅笑林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英俊的脸庞已经开始老态初露。傅笑林一直以为自己在傅家的地位是最重要的，可现在，恰恰就是傅家是他想得最少的。
有时候他也会为傅文睿的不知报恩而感到难过，但毕竟他的父亲秦鹤曾经给自己挡了一枪，权当是还债了。至于傅文睿能不能将傅家领导好，就一点不关他的事了。傅家很少有人知道，傅文睿其实真的是傅家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秦鹤，是傅笑林父亲的私生子。傅笑林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这个弟弟，直到秦鹤居然会为了他挡枪而死。秦鹤的真实身份，只有一直跟着傅笑林父亲，后来又跟着他的傅岩知道。
就连韩家的人，也只是查出来了傅文睿是秦鹤的儿子。
傅笑林想到这里，只觉得有一股控制不住的酸涩，他这一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秦鹤，一个是温锦睿。秦鹤对他好，他因为反感而辜负。温锦睿对他好，他却因为对另一个人的愧疚，和对他的不在乎，再一次辜负。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傅笑林都会幻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带着属于少年特有的干净，那像碎水晶般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喊着他，每一声都带着他曾经听到过的眷恋和仰慕，但每当他回应之后，又会立刻回归平静。
傅笑林抬头看向远方的天，感觉心里有一处地方空了。
“父亲，”突然，一声清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傅笑林猛的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站在他身前。那小孩的面容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加锐利和精致，一双桃花灿目已经初现以后的夺目风景，而那清透的眼中，依旧是对自己的敬仰。
“父亲，这是我给您泡的茶，您尝尝吧。”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害怕被拒绝的委屈，眼睛里又布满期待。
傅笑林却看的心中一痛，就想伸手接过。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就像后退一步，却像被什么定住了般丝毫动不得，而后一股力量逼着他开口，“谁让你没事到书房来的，把杯子放下，赶紧出去。”
小锦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端着杯子的手颤抖着，声音却依旧不卑不亢，“是，父亲。”
他说要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小小的身子还没有傅笑林的办公桌高，放上去的时候，茶杯的盖子微微划开，里面的茶水溅到温锦睿的手上。烫出一点红痕。
傅笑林拼命的用力，想要挣脱那股力量的束缚，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孩子，哪怕只有一眼。他想给他一点关怀，哪怕一次也好。
突然一瞬间，傅笑林终于感觉身上的力量消失了，他赶紧向着小锦睿走过去，却只看到对方的身体渐渐透明，“不！”
他大喊一声，“阿睿！”
小温锦睿没有理他。
“不，阿睿！”傅笑林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摸他的头，手却从对方的身上穿了过去。
傅笑林怔愣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不知何时转过头盯着他的温锦睿。
“阿睿，别消失。”傅笑林觉得自己喉咙干涩，嗓子疼的仿若要流血，这让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温锦睿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是紧紧地盯着他，脸上再没有方才的喜悦。
他的身体，也逐渐归于虚无。
“父亲，”又是一声，傅笑林一听就赶紧看过去。
就见温锦睿正呆呆的站在房子拐角处，偷偷看着远处，傅笑林陪着傅文睿逗着傅笑林送给傅文睿的小狗。其实傅笑林算不上逗狗，他只是站在一旁皱着眉，看傅文睿跟狗玩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的温锦睿，看起来比刚刚大了几岁，那双清透的大眼也没有刚才的明亮。
傅笑林还没来得及记住温锦睿的样貌，就看见画面一转，是小时候的傅文睿和温锦睿面对面站着的场景。
傅文睿笑的单纯愉快，却又暗含挑衅，“我跟爸爸说了一次他就同意了，你要玩玩它么？你不是很喜欢狗么？”
傅笑林都快要忘记了，有一次温锦睿突然来找他，说想要一只小狗。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傅笑林一向讨厌吵闹，就挥手拒绝了。但没想到几天之后，傅文睿也说想要一只狗，他拒绝不了傅文睿，就让管家买了一只小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