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觉得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懂事,他可不能成师父的包袱。
也行装作不在乎地挥挥手,屁颠屁颠去给那株十八学士捉虫。前天才刚捉完了一批,现在又爬满了。
茶树的叶片枯萎了不少,第一次见到时绿得生机勃发,今天再见竟然已呈现枯黄衰败之相。
肥硕青虫啃食茶树的叶片嫩芽,花瓣散落,还有绽放极盛的茶花整朵从枝头坠下。
零落一地的白色花瓣,落了一片白茫茫。细看下,花瓣上的红色纹路却像一缕缕血丝,浮在铺开来的素白之上。
也行举起镊子的手又放下,唉声叹气。
这样一株满目疮痍的茶花,似乎已经无药可救了。
如果只是查颅器仿制者,狄斫不必亲自去,去这一趟主要是为了看看赵会成的伤口情况如何,以后好多加注意秦霄蜀。
他并不能完全确定秦霄蜀在离开这里后能恢复正常,几次毫无预兆的异常让狄斫不太放心。他所能做的就是管束秦霄蜀,预防秦霄蜀做出任何伤害他人的行为。
毕竟他曾说过,秦霄蜀由他负责,这是由衷之言。
狄斫在研究所门口等候,九点刚过,就见赵会成从一辆车里下来,和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人打了招呼走到一起。
赵会成的脖子被衣物遮去大半,距离有些远,狄斫察觉不到异样,走近之后,对方迅速发觉他的到来,警惕转身看着他。
狄斫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额头正中的黑线,那截黑线只剩下不到半节指尖长,是他极为所熟悉的印记。
这个人快死了。
大概就是今天了,按死线长度来看,过不了夜。
“赵先生。”狄斫不愿与他多言语,开门见山,“那晚是我失察,没有预料会发生那种事。你脖子上的伤口可否让我看看,我怕伤口可能会感染。”
“不用了。”赵会成戒备地看着他,“伤口已经有人帮我处理过了,我不用你假好心。”
狄斫没那么多善心分给多余的人,既然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狄斫想了想,还是说道:“他回来并不是为了报仇,也并非意图伤害任何人。你所做下的错事都将会化为因果,所以他也根本没有必要杀你,不用再担心了。秦小姐是无辜的,我想你应该给她道个歉。”
“趁现在还有机会。”狄斫补充道。
赵会成气得浑身发抖,但想到下车前收到的短讯,他冷笑起来:“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也确实不用再担心,他已经再也杀不了我了。”
他的话令狄斫疑惑,片刻的困惑之后,狄斫视线下移见到赵会成脖子上明显被糯米处理过的痕迹。他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发冷:“你做了什么?”
“做了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赵会成露出一个微笑,狄斫变了脸色的场面实在是好看。
狄斫心中充满不确定,他退后一步,然后迅速转身离开研究所的停车场。
拨出秦霄蜀的电话后,一阵忙音后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狄斫转而拨出秦筱苑的号码,响过几声便被人接通。
秦筱苑见到屏幕上的狄斫二字分外惊喜,昨晚大哭一场后的嗓音嘶哑:“狄先生。”
“秦小姐,秦霄蜀还在家中吗?”狄斫直接问道。
“啊,小叔他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秦筱苑想起昨晚的情形,有些被喂狗粮的心酸,“我跟小叔说太晚了,他说再晚也要去见你。”
“我知道了。”狄斫呼吸一窒,挂掉电话。心中难以抑制生出些许慌乱,他定定心神,抽出一张符篆令它燃起,大喝一声:“鲁鲁!”
随着喝令声落下,鲁鲁的身影出现在狄斫面前。那一直无言跟随的忠犬魂体此时竟然有些虚,像是遭受了术法攻击,但它没有顾及自身的虚弱,直冲着狄斫焦虑吠叫。
鲁鲁知道秦霄蜀在哪里,狄斫说了声带我去,鲁鲁立刻迈开四爪向着一个方向奔去。
千万不要有事!狄斫心中不住重复那一句话,心脏剧烈跳动着,不详的预兆爬满整个胸腔。
他不想,他不想再晚到一步。
陈证坚盘腿坐在京郊一座废弃库房内,离他不远处的地上直挺挺躺着的僵尸。
僵尸额头上贴了一道黄符,此刻阖着双眼悄无声息,陈证坚喘了几口气,捏了捏有些酸痛的手臂。
他从赵会成那里得知僵尸所在之地,一直在小区外守着,等候时机。僵尸要吸食血液阳气,一定会在夜间出行,果然在凌晨时分,终于让他等到僵尸从小区内出来。
突然的袭击让人无法防备,即便僵尸反应极快,陈证坚虽未一击得手,耗费几张符篆后还是成功将僵尸拿下。
但之后的事情并不顺利,陈证坚的桃木剑竟然无法刺入他的身体,沾过黑狗血也没有用处。
住宅区内不能招引天雷,火烧也会引起注意,行事不能太过招摇。因此陈证坚只能将僵尸带到这间旧仓库,并在仓库内准备了一个道场。
刚布置好的道场此时贴满黄符,黑狗血混了朱砂用墨斗弹在墙上形成一道法网,防止邪魔逃离。作法所需的物品也已经准备妥当,就等正午阳气极盛之时开坛作法,灭僵尸。
地上的僵尸忽然一动,那道黄符忽的颤动起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撼。阳光从窗外照入室内,投在僵尸身上,僵尸却没有丝毫反应,根本不被阳光影响。97中文
狄斫第一次失了阵脚,心里悲痛与惊慌交杂,他不想让这个人死,绝对不行!
“你靠近一点……”秦霄蜀轻声道。
狄斫难过地低下头靠近,一双冰冷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像浸过冰水的棉花,先是柔软到麻木,随即冻得能让人失去所有知觉。
呼吸在这令狄斫震惊的亲吻中停止,因毒气产生的不良反应也随之消失。
三魂在秦霄蜀呼吸停止后立刻散出体外,狄斫来不及将它们收回,就见墓道深处一个身影一晃而过。他没有办法去追,即将消散的七魄不能再耽误一分一秒。
狄斫尝试了《弇山录》记载的禁法,但没有用,三魂尽失的魂魄是不完整的,无法让人复活。
他别无选择地将秦霄蜀制成了僵尸,面对惊怒赶来的师父也不去辩驳。
所有的责罚都是他应得的,是触碰禁法,违背天理的报应,唯独他强行留下的那人不可以再有事。
付出代价是为了交换,他换来的东西只能是他的所有物。
作为交换,轮转王取走的是他的一魂一魄,还有一段记忆,和一段他尚未来得及察觉的情。
地上被桃木剑碾熄的六盏临时顶替的灯,在混乱打斗中被掀翻摔碎,如同随着火焰熄灭,再无恢复可能的六魄。
仅剩的一盏被风吹灭,逃离被消散的命运,却也是没有多大意义了。
狄斫跪坐在那盏灯前,久久凝视,手中攥紧了尾端沾血的令旗。外界的声音无法进入他的耳中,不断响起的哀嚎也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玻璃罩,他的眉宇间一片漠然。
废弃库房的门被人大力破开,刘庚坤闯了进来,眼前的一幕令他瞪大双眼,久久不能回神。
“刘师兄……救、救我……”
邬申行站在库房中央,向刘庚坤伸出颤抖的手,鲜血不断从无法闭合的口中涌出,夹杂着血沫与碎肉。
他的双腿软绵绵的,无法支撑站立,是胸口破开的大洞中伸出的那只手令他勉强竖在原地。
那只沾满血液的手中捏着什么,松开后掉落在地上,那是一颗心脏。
随着那只手缓缓抽出,邬申行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库房内另一个不成人形的尸体是陈证坚,他的肢体呈现出诡异的角度,血液从各处伤口淌出,沿着地砖缝蔓延。
刘庚坤不敢置信地看着仿佛置身事外的狄斫:“狄斫,你……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小心啊!”
他的声音响起那一刻,失去控制的秦霄蜀循声而动,向着刘庚坤扑去。
刘庚坤立刻取出桃木剑应对,狄斫突然起身挡在刘庚坤面前,却在面对那张面孔时无法继续动作。
因为他的疏忽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每一次都是。
他有什么资格,对秦霄蜀动手。
面前的场景让刘庚坤意识到什么,他收起桃木剑,迅速从口袋中抽出一根符绳:“狄斫,接着!”
狄斫咬牙接过符绳,将再次扑来的秦霄蜀捆了起来。被束缚而震怒的秦霄蜀愤怒吼着,那双被愤怒和杀气充满的眼睛死死盯着狄斫,再也没有以往的柔和。
狄斫双手发抖,一时失误让秦霄蜀挣脱出来,刘庚坤手中那截符绳一松,就见秦霄蜀张口咬向狄斫,脱口而出:“狄斫,当心!”
白皙的手掌捂在秦霄蜀嘴边,虎口处被利齿深深扣紧肉里,血液顺着伤口边缘渗出,漫向手背。
狄斫眼中的痛苦穿透所有阴郁,深深印刻在秦霄蜀的脑海里。
他很痛?
狄斫用力将秦霄蜀仰面按倒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哽咽着说道:“可以了,可以了……”
所有激烈的情绪像是一瞬间找到了突破点,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滑落,充斥心中的满是悲哀痛楚。
他谁也没能保护好,直到这一刻,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些自以为至少做了些什么的想法,全是一厢情愿。
与其留下秦霄蜀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当初就应该让他的魂与魄尽归地府,轮回转世怎么也好过魂飞魄散,只留一具躯壳成为毫无理智的野兽。
他庆幸那不是错误的想法尤为可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愚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