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谋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张嗣晨究竟是怎么和李侨官勾结上的,两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从来没有说过几句话。
对方却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震惊,了然一笑,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魂,像蝎子精躲在身后的一瞥,带着三分妖气:“急什么,两个废物,跑不了多远。”
绝望卷席着三人,玉书白和杨初宝被拖回了钱庄,像破布一样丢在地上,李侨官一脚踩在玉书白脸上,不算重,却十分侮辱:“还记得我吗?叶寻良。”
玉书白目光发凉地看着他,“……”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足以让一个娼妓大变模样,当年你衣衫不整地从客人房里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眼神。”李侨官抬腿,唇角挂着盈盈笑意,轻轻托起玉书白的下巴。
像是被人撕开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在众人面前,玉书白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毫无血色,一旁的杨初宝却怒了,冲上去一掌拍开他的脏手:“你放屁!你才是娼妓里出来的人,出来卖的,这辈子都洗不净!再想拖着我表哥下水,我撕了你的嘴!”
“这是哪儿来的小朋友,不知天高地厚。”李侨官脸上的笑顷刻间消失,褐色的眼珠阴冷冷的,将杨初宝看得浑身发寒,不敢说话。
知觉眼前一掌拂过,意料的疼痛没落在身上,反而闻到了一股花香,杨初宝不由迷醉其中,接着腹中一阵绞痛,四肢仿佛脱节,痛得他抱着身子哭叫翻滚,几乎难以控制。
李侨官道:“中了我的蛊,最多两个时辰,就不痛了。”
“你要做什么?既是来寻我的仇,就不要牵连不相干的人!”玉书白眼睛都红了,直直望着痛苦不堪的杨初宝。
“看来你很在乎他?”李侨官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意味:“既然你这么在乎他,我可不能叫他这么轻易地死了,放心,时辰到了我会将蛊取出的。”
“李侨官,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书白也只不过在春满楼与你见过一眼,你却在广众之下蔑他辱他,直到现在都不肯放过,究竟是为何?”顾谋语气极冷,带着不解。
“为何?我为何一直不肯放过他?”李侨官轻笑着重复了一遍,声音如同竹枝清脆,他也的确在认真地想着:“如果非要说个原因,便是因为我拼尽此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他却总能轻易拥有。”
“因为你德不配位。”玉书白冷冷道。
李侨官也不恼,只自顾自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春满楼里新来的兔子,后来以为你死了,便渐渐将你忘却,直到我用尽半条命终于踏入了天府山的外门,结果抬头一看,你却高高地站在里面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笑话一样。”
玉书白回想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却再也忘不了你当年带给我的阴影,终于啊,我终于入了内门,开始修习剑道,像一个真正的修仙者一样,结果多年后你突然又出现在我面前,那时的你又换了个身份,司天阁的少宗主。”李侨官低低地笑着:“多么讽刺,你说说?”
“这些都是命定的东西,强求不来。”顾谋道。
“好一句命定,你们可知道,我从出生开始便从没睡过床褥,打小住在柴房地上,天还没亮就要起来挑水做饭,做好的饭却没有我的一口,后来我第一次睡床褥,是花满楼的厢房里,当然,那张床上不止我一个人。”李侨官抽出一把刀,将它抵在玉书白的脸上,想了想,却没有下刀,继续道:“那时候我总是幻想,如果能做外头走在大街上的任何一个普通散修,便此生无憾了。”
“后来,我开始想着怎样离开这里,踏入梦寐以求的仙门,但我发现,有些人生来就在仙门。再后来,我拼尽全力终于挤进二十四峰内门的时候,你却摇身一变,成了万人景仰的玉少宗。”李侨官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我想着,人的命数大抵是如此吧,这辈子能好好活过便足矣了,结果你的一碟莲藕茯苓糕,彻底将我打入地狱。”
玉书白闻言,闭上了眼睛,一旁的顾谋也抬起头,怔愣地看着他,满眼疑惑,敏锐地察觉到玉书白反应的不对劲。
什么莲藕茯苓糕?当年做的莲藕糕,他给李侨官也送去了?
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在世俗中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爬出泥潭,活得像个人样,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是因为我当时冲进院里对你出言不逊,还是害怕我将你的过往捅喽出来,才会使出这么恶毒的阴招,在我闭关的时候给我下五石散?!”
李侨官说到这里已经泪湿了满面,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声音不算大,却能感受到他从胸腔里、发缝中迸发的恨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恨不得现在就叫他感受一遍自己所经历的痛:“叶寻良,我倒宁愿你当时杀了我,也不必再害我被万人唾弃,像条狗一般被赶出天府山!”
谁知,过了半晌,在屋内众人的注视下,玉书白却缓缓开口:“是,我的确没想让你活着从石洞出来,那件事情,的确出于我的疏忽。”
“你什么意思?”李侨官眉毛一跳。
“当年我给你下的,是断肠散。”
第113章 我爱你
“你说什么?”李侨官的手骤然一松,瞳孔震烈。
“我给你下的,分明是一滴毙命的断肠散,因你当时正在突破,这毒药能打破灵体平衡,使人爆体而亡。”
修炼之人若操之过急,突破的关键时刻走火入魔,往往总是爆体而亡,尸身捡都捡不起来,不会有人刻意去查。
玉书白被松了钳制,好似无力可支,他背着墙壁道:“可是为什么最后你活着走了出来,并且被查出五石散,这我无从得知。”
“所以说,从一开始你就是要杀我?”李侨官只觉得心里一凉,继而连脚底板都开始发凉,眼前的少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怕:“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你二话不说就要置我于死地?”
李侨官几乎从未想过,当年那碗可称得上“熨慰”了他心灵,让他决定再不进犯、从此安分守己的莲藕茯苓糕,里面装着的心思远远比他之后认为的更加恐怖。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容温润和谦,出手便取人性命,毫不犹豫。
“你……”顾谋不敢置信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脑中电光火石,想起那天的场景,竟毫无半点印象。
玉书白什么时候给李侨官送了糕点?
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感受到顾谋的视线,玉书白心中一紧,不知该用怎样的目光应对。
“玉书白,你好……狠心。”
李侨官重重跪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抓着地面的十指泛白,恨得浑身发抖,泪水与指尖血丝融合在一起:“我穷尽半生才走到那个位置,终于可以不再跪着与人说话,终于活得像个人……你轻描淡写的一个举动,毁了我的一切,我半生以来所有的努力,全都被你毁了……”
他眼睛通红地看着玉书白,是从五脏六腑中挤压出来的恨意与绝望:“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玉书白半晌没有说话,直愣愣地看着他,最终缓缓抬头看向顾谋,不知是说给谁听:“你说的对,是我太害怕了。”
从上一世开始,他就害怕李侨官将他在花满楼看到的画面说出来,害怕顾谋听到,怕他嫌自己脏。
叶寻良难道没有想过杀掉李侨官吗?
不,他想过的,但他想到的,是让李侨官永远消失。
只要他消失了,那些事情也就消失了。
李侨官说对了,他就是害怕,哪怕过去那么久,只要他一想到那个场面,一想到当时还有个人看见了那个场面,便如同一根刺永远地扎在心里。
他不过是随手拔掉那根刺,又怎会在意他人的人生历过多少艰难?
“是我害了你,你来寻仇,自是天经地义。”玉书白的眼睛蒙着一层薄雾,他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但只愿你放了无辜的人。”
李侨官长睫微敛,下巴上挂着泪痕,冷冷地俯视着他。
玉书白的语气近乎卑微:“算我求你。”
“表哥!不要求他!别听他胡说,你没有错!”杨初宝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冲到玉书白面前推开了李侨官:“你口口声声说着想要安分守己潜心修炼,可你这辈子何曾静下心过?!”
李侨官眸光一冷:“你说什么?”
“你本是青楼中人,此生有幸踏入仙门,亦寻得一人庇护左右,你还有什么可求!而你这种人,总是贪婪自私,永远都无法满足,我表哥不过落魄之时被你瞧见一眼,你却不依不饶时常恐吓,换做是我,我也要杀你!”
李侨官的脸色随着他的话愈发青白,额头青筋逐渐浮现:“你们当真是……不要命了!”
说罢,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杨初宝的衣领,将他提在半空,后者被勒得满脸通红,双脚胡乱踢打,李侨官面露阴狠之色,伸直五指一个手刀将他腹肚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