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春明又说:“小将军也同朝中那些人一样,表里不一,令人齿寒……”
他话音未落,头顶便受了一记。陈霜不知何时窜回来,打完还亮出拳头作势威胁。
纪春明十二万分的不忿:“我同靳岄说话,关你什么事?你好好地跟你的鱼聊天就是了,为何突然打人?”
陈霜把手中捞落叶的网子一扔,纪春明吓得立刻窜到靳岄身边,大声道:“好吧,秀才遇到兵……卷宗我是不能给你看的,但案子我可以稍稍跟你透露些细节。”
靳岄笑着点头。奇怪得很,现在形势分明比之前更加严峻复杂,但他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心中焦灼难定。
纪春明每次来都要跟陈霜吵几下,不是为了靳岄就是为了瑶二姐。安静的院子里突然多了吵吵嚷嚷的人声,陈霜舌头利落,纪春明口讷但脑子里装的典故繁多,听两人吵架十分有趣。
岳莲楼来一般是和他说些荤素不搭的闲话,谈的大多是章漠和他过去的事情。沈灯最正经稳重,来去如风,开口闭口都是游君山。
贺兰砜偶尔也会过来,带来姐姐做的鞋垫、烧的好菜,同他在亭子里讲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贺兰砜认为陈霜很烦,因为陈霜总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常常无端打断两人亲热的动作。
靳岄却心想,虽然很烦,但怎么就这么让人开心?
他心里许多的畏惧、不安,似乎都被秋风吹远了,有一些沉稳不动的东西填实了他的心,他知道贺兰砜是其中无比重要的一部分。
而当所有芜杂事情散去,他此时此刻心中最执着最迫切的念头,就是诛杀游君山。
他还需要制造一个时机、一些假象,把游君山的死和靳明照战亡、白雀关大败甚至联系到梁安崇身上。
送走纪春明后,靳岄在亭中拆开谢元至托人捎来的信件。
信上说的是他委托学生探问的消息:在兵部记录的西北军将领档册中,游君山无父无母,是关外流浪至封狐城的孤儿。他的历史从被白霓捡回家那一刻才真正开始。在此之前,竟然是一片空白。
西北军中许多将士都有一段惨痛过往,并非所有人都能追溯父母、籍贯等信息。但游君山不一样。靳岄此时才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害怕:毫无前史的游君山,他并不是被金羌策反的细作。他认识白霓、结交靳明照、进入西北军,全都是有预谋的。
此外信中还另有一句话:据传,封狐张越抗敌不力,白雀关已失守。瑀有意求和。
靳岄烧了那信,在心里细细地思索。陈霜回到他身边,半是不耐半是烦躁:“贺兰砜又来了。”
靳岄自然满心欢喜,陈霜懒得带贺兰砜走正门,提着他腰带越过高墙,稳稳落在地上。贺兰砜整整腰带:“好功夫。”
陈霜心头仍有气,想到一句讽刺他的绝妙好句,回头要说时,贺兰砜早奔进了靳岄的小院子。
靳岄在小亭子里等他,贺兰砜掀开挡蚊虫的幔帐,坐下来时脸色有些赧。靳岄见他耳朵梢泛红,知道这是害羞了,奇道:“出了什么事?”
贺兰砜抿嘴不答,连喝两杯茶才小声道:“很厉害。”
靳岄:“???”
贺兰砜盯着满头雾水的靳岄,生怕被人听到,却又迫切想跟靳岄分享此刻心中想法,不由得坐近了一些。“我问岳莲楼了。”他说,“岳莲楼确实很懂。”
靳岄又惊又羞,双手乱摆:“什么!”
贺兰砜:“他带我去了春风春雨楼,叫了两个大瑀男人来。”
靳岄不摆手了,嘎地哑笑一声,咬牙道:“好哇,你还有脸来跟我说。”
贺兰砜:“这是不能说的吗?”
靳岄不知是气岳莲楼还是气贺兰砜:“你脏了。你滚吧。”
贺兰砜明白了,认真解释:“我什么都没做。岳莲楼让他俩演给我看。不过这事情太羞人,他们还没演,只讲到一半我就走了。”他给靳岄看自己袖子上被拉扯的痕迹:“岳莲楼不让我走,命我看到最后,我翻窗,他还扯下了我一截衣裳。”
靳岄:“……”
他又好气又好笑,怒道:“你耳朵脏了!”
贺兰砜揽着他腰:“脏了你也喜欢。”
靳岄挣扎不开,贺兰砜没亲他,只是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灼亮:“他们给了我一点儿东西,说可以习练。”
靳岄警惕:“习练什么?”
贺兰砜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木盒,胭脂般大小,带着香味。靳岄旋开,里头是满满一盒白色脂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妙之感,随即便听贺兰砜在耳边仔细跟他说这东西的用途与效用。
“需常常习练,”贺兰砜认真道,“才懂其中妙处。”
靳岄面红了,忙捏他的下巴:“闭嘴。”
“还有……”贺兰砜本来不想这样细致说明,毕竟嘴上说明没什么意思,实践才真正有趣。但靳岄的反应着实好玩,他兴致大发,愈发解释得细致周详。
陈霜在院子外头没站多久,贺兰砜便出来了。他又拎着贺兰砜离开,感觉贺兰砜一脸笑意盈盈,十分可疑。
回到亭子里,靳岄正在亭中呆坐,小茶桌上放一个胭脂盒大小的木盒子。
“什么东西?”陈霜问。
“垃圾。”靳岄看那木盒一眼,飞快道。
“我帮你扔了。”陈霜伸手去拿,不料靳岄飞快一抄,把木盒攥进手中,藏在袖子里。
陈霜:“……”
靳岄:“……”
两人大眼瞪小眼,靳岄轻咳一声:“夜深了,休息吧。”说着把盒子藏在书册之中,拿着往屋子那头走。走到一半,他回头对陈霜说:“贺兰砜刚告诉我的,岳莲楼在明夜堂支了十两银子。”
陈霜正拿起茶杯:“常事,等堂主回来他又得跪院子了。”
靳岄:“他假冒你的名义借的。”
陈霜沉默片刻,手中茶杯咔嚓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故事:
夜深了。
躺在床上思念章漠的岳莲楼心想:不晓得那俩人习练了没有。
在院子里扫地的贺兰砜心想:不晓得靳岄习练了没有。
和衣坐在床上的靳岄看着盒子:真的要习练吗?
只有陈霜,披着满身月光,左右手各持五枚剧毒燕子镖,风一般在梁京屋顶上飞奔。
他的目标是岳莲楼。
第103章 设局(1)
十月,已经入冬的梁京很少有敞亮天色,总是沉沉地聚着浓云,雪却始终没来。
游君山从未在这个时节的梁京逗留过。他想起往年十月封狐城应该已经下起了雪。军部会给将领的家眷分发过冬取暖的炭,他和白霓都是西北军将领,能得双份。
靳明照并不常常回家,他喜欢呆在军部,或是和士兵们围炉取暖,说些闲话,或是在军部里看地图做记录,偶尔来了兴致,会备上好酒和小菜,招呼游君山和女婿裘辉一起喝酒。
裘辉的家和游君山的家相隔不远,白霓同靳云英感情甚笃,两家人常常往来,他还记得靳云英那孩子被自己抱在怀中的感觉。他留过胡子,那小孩喜欢抬手去抓,总是扯得他脸歪鼻斜,疼痛不已。
封狐城的雪很大。下雪的时候他会和白霓骑着马,登上封狐附近的高山。列星江上游的河水还未干涸,但河面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大雪鹅毛般飘落,城里城外山上山下,俱是茫茫。
游君山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往事,把一柄软剑仔细妥帖地藏在手臂上。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情,当这把自小陪伴他的软剑贴身放好之时,他才真正觉得安全、稳妥。
软剑锋利,剑刃薄薄地抹了一层蜡,不至于划伤游君山肌肤。他使用软剑时会在抽出瞬间灌注内力,蜡层融化,尖刃吹毛可断。
软剑是他的秘密武器,他从金羌带到大瑀。白霓问过他这把剑的来历,游君山说是父母遗物,白霓知他曾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此时总会依偎着他,握着他拿剑的手,不再多言。
他心想,若是白霓知道这些来历、过往都是谎言,依她性子,定会亲手杀了自己。
一切准备妥当,游君山推门走出。他昨夜在岑融身边值夜,清晨才换值,草草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叫醒:是岑融要出城祭拜,叮嘱游君山同去。
皇帝的病一日不如一日,岑融也一天比一天更着急。他在外人面前隐抑不发,回到家却常跟皇子妃发脾气。他乱七八糟地吵嚷一架,第二日又和好,长吁短叹,说的尽是自己的不安与烦恼,还有以往亲切的靳岄如何因为种种误会同他吵架,皇子妃总得花很大力气去安慰他。
游君山帮岑融给靳岄送过几次礼物,靳岄虽然收下了,但态度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游君山摸不准靳岄的态度,只觉得这位小将军和自己越发疏远陌生。
岑融出城是为了祭扫母亲家族的坟墓。一行人骑马离开梁京外城,在城外的步远亭见到另一队身骑骏马的人。游君山目光毒辣,只一眼就看出那些都是行伍之人。为首那位气宇轩昂,白面微须,与靳明照差不多年纪,面色冷冷的,遥遥对岑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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