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玟”端起桌上的热茶啜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心里大致知道往生要干什么,也不动声色,顺从地走了过去。往生等他走到跟前,抬手顺着他的脸侧摸了一圈,在鬓角处的皮肤上细细摩挲了几下,最后诚然点头道:“嗯,长进了。”
他脸上带着假面,制作工艺虽说不上是炉火纯青,却也极其精致,逼真至极,如若不是仔细摸,根本无法发现异样。
东笙以前在曾将军府学艺的时候不是没接触过易容之术,只是行军之人大多不喜奇技淫巧,只喜欢拿身手说话,所以他也并不精于此道。后来这几个月被那位老先生关在山洞里,没日没夜,填鸭似的制了数以万计的假面,不熟也得熟了。
“今日和斯兰王还有一个晚宴,不要再说错话了。”往生正色道,“还有,别忘了我们可不只是来挖矿的。”
“我明白。”
“这几日功夫也不能不练,我先回去歇会儿,你也正好练练剑。”往生说着打了声哈欠,转身走到放置剑的桌边,把剑布小心翼翼地扯开,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剑柄的那颗墨玉上。
他阖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一番,转眼间便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到那颗墨玉珠里,漆黑的墨玉珠也随之流光一闪。
剑灵化作实体比他附在剑身上要耗神许多,一般不需要他露脸时就会回去养精蓄锐,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剑灵却懒得似乎是恨不得要把冬眠也给补上。不过他睡觉倒也同时能让黑灵少损耗些灵能。
阿尔丹安排给他们的寝殿内有一处园子,大致是按着苏派园林的章法建的,半像斯兰的花园又半像苏州的园林,只是搭配的比例不大对,竟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大概是专门用来招待华胥来使的宫殿。
若是往生平日里心情好,会给他陪练,但今日他显然是没那个闲情逸致,便只让东笙自己去倒腾。东笙品味也算得上风雅,却也欣赏不了这颇具斯兰风情的苏州园子,全然只当它是个宽敞的练功场。
要是放在以前,他保不准要偷懒,只是经历了这般变故,纵使是他也没法再继续没心没肺下去了。
第12章 晚宴后续。
他还记得在出行前,东择渊告诉他此行不会再有像曾风雷那样的人来护着他了,他要是能凯旋而归,那他就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华胥储君,若是自己无能死在了半道儿上,那她东择渊也绝不会吝惜这个儿子,就算是法尧禅舜,也绝不叫昏君误国。
晚宴定在日落黄昏后,东笙甚是听话地扎扎实实从早上练到了太阳落山,只提前半个时辰来洗掉一身臭汗。此人剑风凌厉,只一个下午就几乎糟蹋完了一整个院子的花花草草。
东笙练剑的时候一般不会催动剑灵,一来是为了增加难度,二是为了让往生好好休整。
往生在剑里睡得浑浑噩噩,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自己从剑身里爬了出来。东笙这时刚刚沐浴完,正在挑选赴晚宴的衣服。
这几个月来他精壮了不少,只是那还略显青涩的身体上却不知怎么爬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其中要数腰上那处最为狰狞,被撕咬的痕迹触目惊心,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重伤下恢复过来。
“穿那件白色的。”往生冷不丁开口,东笙听了一愣,仔细思索了一下往生所说的“那件白色的”衣服到底指的是哪一件,回头对他诚然道:“我带来的十有八九都是白色的,你说的是哪件?”
因为这一次是假扮江族人,所以带来的衣服也大多是江族人常穿的白色锦袍。
“玄纹月白袍。”往生极粗暴地掀开了装衣物的木箱子,胡乱翻找一番,上好丝绸所制的华服被他揉地像咸菜一样,凌乱不堪地扔在地上。一阵倒腾后这位祖宗才终于在箱底找到了那件玄丝绣袍,用的是最细腻的月白色锦缎,边沿有玄丝绣的黑龙旭日纹——华胥的国纹。
白底黑线十分醒目,可毕竟面积不大,所以也不显得过于张扬。
“嗯,副使好品味。”东笙接过了那件手感细腻的袍子,万分诚恳地点头赞道。
往生看他拿着衣服便要转身去穿,满背的伤疤再一次袒露在他眼前。他心里打了个梗,不由得开口问;“这么练,还消受得住吗?你本身底子就还不错,不必太急于求成了。”
东笙略一回头,手上动作却也不停,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衣服,将一背的疤痕遮在细白无瑕的月白锦袍之下,随即冲往生挑眉吹道:“皮糙肉厚。”
“随你便。”往生也懒得再多说,兀自翻捡出一件较为稳妥的米黄色袍子换上。
不久,寝殿外就有侍女来叩门,叽里哇啦地跟华胥的随从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华胥的侍卫前来禀报:“江大人,王大人,斯兰王邀请两位大人赴宴。”
“就来。”
一个斯兰的侍女提着一盏光凉如水灵灯给两人引路,斯兰的白灵祭司不比华胥江族,灵能要低得多,只能照顾到王畿之地,而且就连宫城之中的各式灵能器物都效能颇微,一盏灵能灯就和一瓶子萤火虫差不多。
喀什米建造得宽阔宏伟,所幸外使殿和斯兰王宴饮的正殿相去不远,几人莫约走了半刻便到了宫门前。两扇对开的青铜巨门虚掩着,门口的侍卫向使者行了一礼,挥手让其他几个侍卫一同将重逾千斤的青铜巨门给拉开。
“欢迎你们,华胥的使臣。”阿尔丹坐在长桌的顶头,阿迦西坐在他右边,似是仍在介怀高阶上的那件事,此时正神色不豫。阿尔丹也不理会他,端着酒杯带着斯兰一干大小官员起身迎接。
“参见王上,亲王殿下。”两人按着礼数行了一礼。
“快入座。”阿尔丹着人引他们入座,桌子上早已摆满了各种各样叫不出名目的斯兰美食,两人面前还各摆了一副银制餐具。
阿尔丹注意到了东笙那身玄丝月白袍,和那盘踞在前襟袖口的黑龙旭日纹,有一瞬间的神色微动,却又马上恢复到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两位使臣远道而来,我斯兰若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指正。”阿尔丹挥手示意侍者给他们的杯子里满酒。那酒也算是上乘的琼浆玉酿,才刚刚从壶口流出便是一阵扑鼻的香气。
一群人客道了一番,酒走过了一轮,阿尔丹才终于开口谈起正事来:“白晶矿与王畿相去不远,两位使臣若是有意,等过几日诸位都休整好了,我便安排人带你们去看看。”
东笙的假面做得很厚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表情时就只有一脸的面瘫相,竟是让这人无端显出几分冷峻严肃,所以说话也让人觉得他一板一眼的:“王上客气了,我华胥在贵国如此大兴土木,我们亲自去看看也是应当的。早有耳闻白晶原矿光华迷人,而白晶矿也开矿三个多月了,不知眼下可有样品容我等一饱眼福?”
“自然有。”阿尔丹笑道,身旁的侍者会意,赶忙脚不沾地地取来一方两寸高宽的木盒子。这盒子似是有些分量,压得那侍者走路都有些别扭。
“请使臣大人过目。”侍者跪到了东笙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放着半块白晶洞,里面成簇长出的白晶原石晶莹剔透,几乎无一瑕疵,成色极好。
东笙也不动手碰,只是煞是满意地点点头,赞道:“此乃臻品!”
“使臣满意就好。”阿尔丹勾唇笑了一笑。
“正好眼下华胥年关将近,若是能送一批回朝,那陛下必然龙颜大悦,也能赶上开春祭祀,保我华胥来年风调雨顺。”
皇上每逢大悦,就必有重赏。
“钱是你们出的,我们自然要让你们满意,白晶矿石的第一批已经采出来了,只是怕份量还不够,显得寒酸些,怕是要扫兴了。”阿尔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倒是没显出半分愧疚,依然一副意味不明的笑脸,深邃的眼眸里神情暧昧。
“聊胜于无,”东笙尽管打心眼里觉得这厮欠抽,但面上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按理这时候第一批的份量应当是足了的,王上是有什么困难吗?”
“不堪入耳。”
“但说无妨。”
第13章 故人何在
阿尔丹凝眉做出一副煞是为难的模样,道:“这些年来斯兰开矿甚少,许多劳工都已经转行了,人手实在是不足,而且近日频频受到黑旗匪军的侵扰,多少有些损耗。”
东笙这才想起来,自从这位新王上任,斯兰开采的宝石矿就越来越少。阿尔丹比起他老爹,算是有脑子得多。有道是物以稀为贵,这边开采量减了,外边的需求可没减,不出多时这南阳珠宝的价位就翻了几番。
但这就出现了问题,价格涨了,买的人难免会少一些,而且成千上万的劳工瞬间砸了饭碗,国库本来就不殷实,根本养不起这么多的人。
所以他就想了办法,这几年在斯兰境内大开厂房,给开采出来的宝石做些简单加工,那些劳工但凡是肯动脑子学点儿东西的,都不至于会饿死,而且加了人工费的宝石就跟原矿大有不同了。再由于这些厂房大多由国家开设掌控,虽然利润还没有完全涨起来,可金币也开始有回流到国库的迹象。等他们渐渐发展起来,斯兰几乎都要不再出口宝石原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