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自己的笑意,向来都不吝啬。
“孟大人此身分明,可监察史,还有这个属官……”唐代儒也笑了一声,看向虎十三,“你的委任状呢?”
虎十三身后那人指尖一蜷。
我喝道,“过来!”
虎十三闻言,还未走出几步,身后那人忽然抽出了剑,因离得近,甚至手臂都不需太大的幅度,便可将虎十三前后贯穿!
丁四平也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那人抽出剑的同一刹那,丁四平也甩开了长鞭。他不知是何时解下的,一直盘握在手里。虎十三看不见身后的动作,但凭着与丁四平多年的默契,往前一挺腰身,接着一扭,堪堪避开了。几乎是同时,丁四平的长鞭也卷住了那人的剑,“叮当”一身,佩剑落在地上,我看了一眼,剑柄上雕了“英武”二字。
用的秦篆,厚重古朴,云潞所属,再不会错的。
人人都知二皇子掌五路参将,英武将军云潞所率边军便是其中一路。
南挝一战,二皇子借着云潞在圣上面前很刷了些好感。
据闻,云潞回朝后,二皇子也把五路参将的兵权都交了出来。几位将军纷纷换了位置,五路参将也都更改了名号,并入到了不同的军营里。
当日在朝上,圣上逼我直言,如今竟成真了。
果然尹川王还有内应。
无论是哪位皇子,与节度使勾结,再里通外国,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圣上便只不过是个空架子。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已转过这么多东西来。
“放肆!”唐代儒一拍惊堂木,怒斥,“这算什么金甲卫?竟然当堂行刺!把他押到地牢里去,严加审问,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后人要说起今年的五仙县来,只会用简简单单的“盛英十二年之乱”来概括,古来天家是非多,看来无非还是因为九重金阙上那个宝座引起来的。
然而就此刻,我们所有处在盛英十二年中的人,都没有想到,当堂行刺不过是个开始。
这场乱子,竟绵延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生灵涂炭,山河凋敝,民不聊生。
自然,这都是后话。
丁四平出了手,必不会沉默,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唐老爷,这是圣上亲赐太阿剑,见此剑者,如见圣上!”
唐代儒嘴角一抽。
听见这名字,我也怔了怔。
不是说丁四平只管监察我一个人吗?怎的拿出了太阿剑?
我不认识太阿剑,常见圣上佩戴,便以为这柄只是寻常贴身佩剑。
太阿是圣剑,太宗立国,便奉此剑入了翟瑛阁,明确表示每任节度使上任前都要去这柄剑前拜一拜,以表自己忠君为国不惜身死之心。太阿剑出,便如圣上亲至,唐代儒做节度使有些年头了,自然认得。
于是他走下堂,单膝跪在丁四平面前,“臣唐代儒,见过圣上。”
有唐代儒做表率,旁人自然不敢怠慢,整个县衙呼啦啦跪下一片,我顿了顿,也跟着跪下了。
“圣上口谕。”
丁四平面色严肃恭谨,我虽也有个念头这是否是丁四平情急之中编出来的口谕,但丁四平应当没这么大的胆子,“丁四平,你既为孟非原一行监察史,就顺带替寡人看看这丹州吏治:是否有官员以权谋私,是否有官员欺上瞒下,是否有官员手脚不干净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有人为难你,你就拿出这太阿剑来,若你不能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师……寡人就叫节度使给你陪葬!”
这口谕中极尽信任,我虽看不见,却也想得出唐代儒的神色。
他在丹州纵横了大半辈子,今日竟要在丁四平一个小小金甲卫面前俯首,这惹人心烦的监察史若不能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师,他也要跟着遭灾。唐代儒略一怔,满口应了,随即又抬起头来,看向虎十三,“大人既是监察史,这位属官又是谁?”
“本官尚未说完,唐老爷还是不要急着打断才好。”
丁四平看着唐代儒,格外温和的笑了笑。
他扶起虎十三拉到身边,“圣上后半句话是,虎十三既是你儿子,便一并带着吧。”
“那大人一行金甲卫中,一直自称是虎十三那人又是谁?”这次发问的并非唐代儒,而是王县丞。
这件事全由王县丞而起,大约他也知道自己今日没有好果子,所以铁了心的要让我们不痛快。监察史惹不起,盐运司使惹不起,虎十三惹不起,总要寻个人出出气,便是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才是。
“那是个顺路捡来的西胡人。”
虎十三忽然开口,转目看向王县丞,“你勾结通天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若要证据——”虎十三拍了拍自己的腰包,“自打我去了通天寨,你们扣我的信,我也扣了你们的信,可要拿出来给唐老爷看看?”
单用一个词很难来形容我今日的心情,七零八落,七上八下,七手八脚……都可,却又都不够。
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如今忽然发现,自己竟连这个性子蠢直的金甲卫都不如。
目前这个情况,时机不到,唐代儒为了自保,王县丞是必然要死的,再往他身上栽一桩罪名也没有什么。我方才还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虎十三安安稳稳的脱身,我想了许久,都不如他现在这一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王县丞身上,既替唐代儒解了围,又能保我们这一行人周全。
原先是无可遁形的一张网,如今却收到了王县丞身上。
随即丁四平收起太阿剑,叫众人起身,看向那些假冒的“金甲卫”们,“你们又是受谁指使呢?倒也不必说了,现如今领头那人已下了大狱,不出几日便能知道你们的底细。”
“不必查。”王县丞忽然看向丁四平,冷然一笑,“他们是下官从通天寨买来的山匪。你们这一行人搜刮民脂民膏,下官实在气不过,才想了这个法子。监察史?盐运司?呵,都是狗官!我呸!”
第63章
虽然唐代儒在第一时间叫衙役们按住了王县丞, 但靠前站着的百姓们还是听见了王县丞用尽全力骂出来的最后两句话。这两句话长了腿,不过一霎就从前传到了后,刚静下来的百姓们又乱了起来, 他们向来是不会相信什么真相的。
即便王县丞往日里恶行累累, 但只要今天他揭发出所谓我们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百姓们依然会把他看成英雄。
丁四平立眉就要骂,“放你娘……”
随即意识到这样不妥,改了口道, “放肆!空口白牙算什么本事?万事都要证据, 证据呢?”
王县丞挣开衙役,冲着丁四平一笑, 接着看向我,“证据?孟大人,下官不仅仅有证据, 还有证人, 且这证人你还认得。”
他转向唐代儒,“唐老爷,叫他们上来吧。”
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每时每刻, 浑身都绷的紧紧地,连头发丝儿都不敢放松。王县丞这句话又叫我打量起了身边的人,青衿贴身伺候,自然一直跟着我, 丁四平是监察史, 也甚少不与我招呼便单独行动,剩下的还有谁?且王县丞这一骂是把我和丁四平都骂在内的, 自然不可能是他。
难道……白鹭?
我脑子里忽地冒出了这个名字。
因顾忌着他因为白鹤一事受过伤,这段日子我便很少拘着他, 他也极少出现在我面前。他与白鹤都是从岳掌柜的乐来牙行买来的,在白鹤谋害薛芳一事上,白鹭表现出十分的忠耿,每每白鹤有什么异常,他都试图一分不落的告知于我,因而我还算信任他。
虽说信任,近身之事,我还是交给了青衿。
毕竟先前用顺了手,青衿又善揣摩心思,怎么说也还比白鹭多些默契。
唐代儒点头,“那是自然。”
王县丞冷哼一声,看着我谑道,“孟大人,待会儿可不要哭鼻子!”
如今堂下两拨人换了位置,虎十三与我们站在一处,王县丞则站在那些“金甲卫”前头。唐代儒发了话,我们便各自往后退,在中间让出来一片空地。下一刻,衙役们押进来两个人,冲着他们的膝窝一踢,随即又搬进来两箱东西。
那两个人垂首跪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熟些,我试探着叫了一声,“白鹭?”
他极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道,“大人。”
“果然是你!”我如今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放在他们身后的是两箱盐,盐标上刻着“五仙县”三个字,若我猜的不错,这便是我们初至五仙县那夜,丁四平说那两个库使偷走的两箱盐。
原来这盐一直放在县衙里,就是为了给我下个套。
这个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从我出了京师?还是从我到了丹州?
这一路上,我一直都是个被动的那个角色,被动的接受着各路人马对我的安排。试探、联盟也好,污蔑、构陷也罢,从没有哪一件事是我发自内心,自愿去做的。
高士綦把高士雯的信通过宋岸转交给我,当着贾淳青的面,由不得我们不对立起来。可我也没得选择,便是我那次不给他打掩护,以贾淳青和纪信的性子,也绝对会掂量我是不是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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