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周盟约乃我在狮城极力劝说行哥而成,后来北周背盟,怎能说与我无关?”阳渊怆然道,望向卫映的目光既愧疚又心疼,“况且还连累了你。”
那过往种种,如今想来既是历历在目,亦是字字诛心:承光十年,北齐琅琊王珩亲赴狮城与周使会盟,相约共伐突厥、瓜分其地,次年北齐自朔州出兵,然北周背盟,反同突厥联盟伐齐,朔州倾巢而出的一万精锐骑兵顿时腹背受敌,而率领那一万先锋骑兵的人,正是卫映。
本该是必死无疑之局,却被卫映的天才手笔生生改写:他避开突厥骑兵锋芒,佯作偷袭突厥王庭,北周与突厥本就互相猜疑,因而作壁上观,却不想卫映是率人暗中洗劫北周粮草,斩断北周补给,而突厥因恼恨北周袖手旁观,怀疑其诚意退兵而去,北周军队仓皇之际被卫映率兵大破,随后赶来的北齐援军扩大战果,二十万大军遂大败而归。
此战卫映居功至伟,一万骑兵仅折损一千,却斩获敌首万余,北齐北部原本岌岌可危的三州五郡得以保全,回朝后以“留存朔地”封留朔侯,年仅十五岁即威震北朝。
彼时阳渊身在长安,得知此事后大局已定,可骤然为数十倍于己的大军包围的卫映彼时稍有不慎,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而高珩得知北周背盟时,对卫映该是何等的担忧,对他又该是何等的失望?
掩藏在留朔侯威名下更为深层的忧患,是北齐虽然留住了北部诸镇,却到底没有如原先计划般彻底攘除突厥外患,力主讨伐突厥的高珩在北齐朝中必然添了隐忧无数。他从不敢想,高珩到底为合盟北齐、讨伐突厥押上了多大的资本,他骤然的死讯、他死后卫映的孤立无援,,同那次倾国力而无果的会战,是否有着干系?
他不肯用他给他的假死药逃生,又是不是因为他对他失望透顶,以至于不能信任呢?
“若是合围之时,倒还称得上连累,可我因此成全了封侯事,焉知不是因祸得福?”他指了指自己,“我还好好坐在你面前呢。”
卫映心下也明白路经狮城时他觉得似曾相识是因着这番缘故:两年前他刚刚随三叔驻守北境,而高珩也离开邺城,与北周商讨联伐突厥之事。彼时高珩给他写的信,便有一句“至狮城,遇故人,葡萄甚好,归予汝”。
原来那故人便是阳渊。
他这一撒娇,阳渊也笑了起来,将他拉到怀中好一阵蹂躏。卫映还记挂着他五石散的事,便又催促道:“那此事与五石散有何关系?你说宇文羿因你是齐人而猜忌你,可你促成了会盟之事,他即便多疑,也该因你得用而暂信你几分。”
“正是因为我促成了盟约,他才因此生出了疑心。”阳渊目光微微放空,那一刻卫映甚至觉得他身上隐隐折射出几分绝望与屈辱的神色,“北周上下,皆好奇他为何对我一个齐国出身的人宠信有加,今日我便告诉你罢------因我既是他宠臣,亦是他情人。”
阳渊少年从军、鲜有败绩,又曾襄助宇文羿诛杀晋国公,是以哪怕宇文羿对其倚重、以致托孤,卫映也只当是宇文羿爱才,从未想过还有旁的缘由,况论是以色事人这种隐秘事。他忽得心念一转,有些惊怖地问:“你是心甘情愿的?”
“起初确实是。”阳渊垂眸,声音又是怅惘又是隐恨,“总角之交、生死相扶,自然感情深厚;帝王之爱、热烈浩大,亦令人沉湎。可同帝王相爱,是世间最微妙之事:你若过分在意他,他会觉得你逾越;若不过分在意他,他又觉你有二心。”
“我一直以为,我将我同他的关系把控得恰到好处:我既与他亲密无间,又记住臣子的本分,对他忠心恭谨,不令他烦忧,亦使自己处于随时可以抽身而出的安全。可我自认做好了本分,他就恼我为何能心如止水地做好本分,进而疑心深重,以为我仍不忘自己故土出身。他不知我身世,待他发觉我对行哥的仰慕与回护后,怀疑之心便更甚。”
“派我去狮城会盟便是试探,而我只以为若周齐修好,我同行哥亦不至于兄弟相残,是以在狮城,我极力劝说行哥同意结盟,更数番向他陈述利害与北周诚意。盟约既成,我满心欢喜,他明面上虽对我百般封赏,心中却更坚定我必然是与行哥勾结,才达成了盟约。”
“他又以婚姻之事试探我,先是立了皇后,又命我娶了皇后的妹妹,我虽伤心,想及策瑜之事,却也觉得尚可接受。他因此脾性愈发古怪,我猜不出他想法,便愈发不与他亲近,因而他暗中筹谋背盟,我竟未曾发觉蛛丝马迹。”
“知晓此事后我惊怒交加,而送旨的人已经出了京城。比起猜测圣心,我更担忧身在前线的你和行哥,因而连夜出城,假传圣命拦下车队,拿到圣旨后却发现密旨早已在出征之时便交由诸将,车队不过是设下的圈套。我被他们押回京城,终于得知宇文羿多年来的行迹缘由,而此时已经覆水难收。”
“五石散既可让人神志癫狂、体质虚弱,又有催情纵欲之用,于他而言实在是折磨我最好的物事,听我在梦境中唤阿爹和行哥的名字,更兼恨行哥入骨。后来他得知行哥是我哥哥,心中确实有几分悔意,亦试图挽回,可他疑我、算计我,利用我害我血亲,我如何能原谅他?”他切切而笑,既深情又薄凉,“我本来就没有多爱他啊------他在我心中,哪里及得上行哥?”
分明是白日,阳渊此刻的神情却如夜间的厉鬼,而卫映心中亦揪疼不已,低低道:“你很爱舅舅。”
“我当然爱他,比爱我的骨血魂灵还爱他。”阳渊缓过情绪,捧起卫映的脸,眼里却不止有他,“高桓能逼死他,必然也有那一战的缘故。我有多恨我没能救他,就有多庆幸我最后还是救了你。”他顿了顿,深深道,“阿映,我很爱他,如同我爱你一般。”
他们分明没有剖开细细说道,心意相通之际,却也明白那事不必言说。须臾,卫映颤颤道:“我也很爱你,如同爱他一样。”
他眼前的阳渊那样真实而亲近,记忆中的高珩却那样虚幻而遥远,想及此处,心底最深处的悲伤骤然喷薄而出,“我很爱他,我好想他------”
他的爱与思念,他失去高珩的痛苦与癫狂,终于彻彻底底展露在阳渊面前,敢呈露与直面自己的伤口,便是可安然接受这一切了。阳渊抱着卫映,想起自己少年时的光景,失去父亲后他曾那样期待这世上有能与他分担思念的痛苦,甚或是能让他依靠扶持。踽踽独行的少年时,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样一个人,而他不会叫卫映也像他一样。
“是我们会一起爱他,一起想念他,而我也会爱你,保护你。”待卫映平静下来后阳渊轻声道,抚过卫映脸颊的手指如同高珩曾经抚摸他一般温柔,“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不会教你受任何委屈,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了。”
他摸到了卫映脸上的印记,尾音便略略落空,卫映抬手握住他手掌,却是笑了起来:“你哪里让别人欺负我过?”
联系前因后果,昨夜之事便是另一番面貌:尉迟肃设计阳渊这一遭,本就有置他于死地之意,亦或是能教他与元月华发生苟且,不仅污他名声,更能教他得罪宇文氏宗室与故魏元氏一脉。
所幸阳渊在席上喝的酒不多,又在毒性发作前与元月华分别,后来尉迟肃送的酒食也未曾动。只是尉迟肃是如何知晓阳渊曾服用过五石散的?
“我第一次用五石散时,元月华同我还未和离。想来她对这一切也是知情的。”阳渊阖目,声音中有一丝似是而非的怅然,“她姐姐是太后,又已经嫁入宇文宗室,同尉迟肃合作也在情理之中。”
“管她怎么想,你以后小心她就好。”卫映拨了拨阳渊的睫毛,“你们也不是夫妻了。”
“早不是了。”阳渊轻声道。
出了这一遭事,动身回长安的行程便又耽误了,阳渊称病在房中修养,闭门谢客不出。他越是如此,外边便愈发以为他另有谋划。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兵者如此,朝局亦如此。”阳渊摇头叹惋,“灵武偏远,我手中亦无亲兵,此时并不宜发难。他们以为我忍不下这番算计,必然整日躲在房中密谋,哪想得到我真是在和你夜夜笙歌?”
“这里哪里有笙歌?”
“没有就给二舅唱一个。”阳渊环住他腰肢,“不唱就不放开你。”
“我不会唱!”
“不唱叫几声也行------这我知道你会。”阳渊变本加厉,又刻意放低了声音,“昨晚叫得多好听啊。”
“你欺负我!”卫映面红耳赤,狠命推开他,动作间带到了床边的烛台,房舍间顿时暗了许多,阳渊吓到了,急忙抓过他的手,“没烫到吧?”
“没有。”卫映闷闷道,阳渊仍不肯相信地抓着他手来回翻看,直到卫映用力把手挣脱出来,“我真没有烫到。你快放开我------你手太重了,我疼。”
阳渊这才松开他,卫映推了推他,颐指气使道:“去外边叫人拿烛台来。”
“我现在可是称病不出,怎么能出去?”阳渊愁眉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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