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长一段时间,玄武山都是风染的噩梦,可是,那梦里有一个陆绯卿。
风染的语气说得甚是平淡,贺月听着,忽然有种感同身受的痛楚,谁能想像,那么小的孩子,好容易上了玄武山求医,哪曾想被当做药人,放血取毒,被翻来覆去折腾到快死了,才教了抑制毒性,转化成内力的功法,得以死里逃生。可是练的功法,又是另一个深坑,用来验证玄武真人的武学理论。
贺月轻轻哼道:“这个老混蛋!你还管他叫先生!”他才明白,为什么风染对他总是防心甚重,几乎是步步为营。谁若是在幼年经历了这么惨酷的经历,都难以再对外人轻启心扉。
那是一段痛楚的过往,对尚且幼小的风染来说,每天都在苦捱辰光,无休无止的伤痛折磨看不到尽头,陆绯卿是他漆黑童年里唯一的亮光和温暖,风染从来不想去回首。骤然听到贺月手里拿的是从自己身上采集淬取的体毒,才让风染一时崩溃。
偎在贺月怀里,说着话,才让风染渐渐平息了下来,轻轻吁着气,说道:“先生对所有上山求医的人都那样。我在山上八年,就只看见一个人病愈下山,其他的人,都死在山上了。有时,我想,那些人不是病死的,是熬不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治病法门,被折磨死的。先生医术高超,可他不愿意悬壶济世,他就喜欢钻研医道武学,爱医成痴,爱武成痴。那些人死了,先生还会偷偷剖开他们的尸体查看死因,以求下次能够对症诊治。先生对他们……对我,并无不敬之意,只是一门心思钻研医道……不管怎么说,他让我活下来了,还是值得我称他一声先生。”
贺月待风染平静了,脸色恢得了正常,才小心翼翼地旧话重提:“那是你自己身上淬练出来的体毒,对你不会怎么样的,喝了就可以补充体毒,凝练出内丹来。”
风染只道:“我这身功力已经够用了,不必凝练内丹……我不会跟你练合体双修,将来不单祸害苍生,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会的,玄武真人改过咱们练的这种双修功法,他自然是要把最淫邪的部分改掉,便练成了,你也不会像范小天那样。”
“……要是搞不好,咱两都会死于走火入魔……”
“不怕的,咱们跟别人不一样,我愿意送给你,咱们一撷一送,只要配合得好,一定可以成功破关。”
“……你是皇帝,担负天下苍生,凤国兴亡,哪能让你丢下家国江山,为我一人冒险……”
“我说过了,没有你,这江山,是空的。这世上,尽多江山画卷,但你,只有一个!谁爱江山画卷,尽管拿去,我只要有你的那幅江山画卷。”
“……唉,我又不是美人,别的皇帝还可以爱美人不爱江山,你跟我这算什么事儿……”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对,根本不该这么比,那美人除了会生崽,就是个花瓶,名将却能相助帝王成就霸业,可比美人管用。”
“……要是给人知道,你陪我练合体双修……”
“放心!我调了护卫来守着,你我合体双修之事,断不会流传出去。”
“……每个人的精元是有定数的,你把精元给我了,你也不好过,你会像我一样,老得快……”
“你不愿意让我看见你衰老的样子,就让我陪你一起变老,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贺月,你非要逼我说出来,我舍不得采你的精元,舍不得你跟我一样老得快……”
“你舍不得采我的,没事,是我愿意送给你,效果一样。”
“……我的命运,我来承受,不须连累你。”风染从来不想把自己的命运跟谁永远纠缠在一起。
他短命,他认命。
第351章 空欢喜
贺月叫道:“风染!你没良心,这时候还来跟我说连不连累?我愿意与你共渡今生,是一辈子的事,你总舍不得这样,舍不得那样,你就舍得扔下我?!”
风染:“……”
后面贺月再怎么劝,风染便是打定了主意,坚决不答允合体双修,辩不过贺月,风染便不说了。
一下午,一晚上,再搭上次日风染生辰的正日子整整一天,贺月只劝得口干舌燥。风染不同贺月争辩吵闹,只静静地听着贺月翻来覆去的劝说,然后摇着头浅浅笑道:“不练。”懒得同贺月争执,说不练,就是不练。
一顿劝说,只劝得贺月自己七窍生烟,傍晚时,已经气得贺月暴跳起来,真恨不得像以前一样,把风染捆起来狠狠抽一顿,把风染抽醒豁过来。风染握着贺月气得直颤抖的手,柔声安慰:“我不还能活个五六年么?何必冒险?”
贺月气咻咻地道:“我就要冒险!不对,哪里冒险了?功法是老头子改良过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为什么不练?为什么不多替我想想?为什么就舍得扔下我一个人……”越问越气,下意识地从风染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一巴掌对着那榆木脑壳扇了过去!
不对,他不能打风染,趁着还有一丝清明,贺月改扇为推,把风染一下推开,跌回床上,贺月扑到床上,一下骑到风染身上,把风染狠狠摁在身下,呼呼地喘气。
“你想打就打,别忍着。”看贺月气成这样,风染也心痛:“我给出气。”
“打你,你就能跟我练功了?”
“除了练功,我什么都答允你。”
“你说了,不气我的。”
“我没气你,是你自己生气。”
“你不答允练功,就是气我!”
风染:“……”
类似的对话,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把两个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睡了一晚,次日贺月该上朝了,早上起来,风染仍旧披着衣服,斜倚在床头,看贺月的内侍服侍贺月起身,只是谁也没有说话。
贺月洗漱用膳之后,正准备离开上朝,风染道:“一会儿我回府去,晚上你来我府里吧。”他不想等贺月下了朝继续争执。回了都统帅府,怕被人听到,自然不能再争执合体双修之类的话了。
贺月脱口吼道:“风染,不练功,就不许走!”
一嗓子吼过了,贺月似乎才回复了神智,回身凝望着风染,说道:“风染……我下了旨,你要走,外面护卫不会伤你拦你,凭你的功力,他们也拦不住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了,今天你从菁华宫走出去,你我……便恩绝情断,你也不必回都统帅府,你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你一直嫌弃我,比不上你心头那个‘绯儿’,他在你最冷最黑时给了你亮光温暖,我没有给过你,还辱过你,打过你……是我不好,高攀不起你,我总归还输得起……要走,你便走吧。……对,早在前天,我叫叶方生带人来布防,也有给你我之间作个了断的意思:要么,我拿命养你,把你拘在我身边,一起到老;要么一拍两散,今生再不相见,再不相闻。”
贺月深深看了眼倚在床头上的风染,然后转身,道:“风染,等我散朝回来,你若还在,就乖乖跟我练功,别再呕我气我,我是人,不是铁打的,我腔子里那心是肉做的。你若走了,便大家各自珍重,只当从未相识过。郑家,你要带走便带走,你不带走,我还是会用,不会为难他们。”说完,贺月便走出了寝殿。
心头牵挂着事情,贺月这觉得二月十七这天的朝,上得特别漫长,漫长得让贺月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完全不记得那天朝臣们上奏了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下了旨。
好容易熬到散朝,贺月在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抖巍巍地从九龙御椅上站起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腿,一个侧身,差点摔倒,还是两个内侍赶上来左右扶着贺月,走下玺阶,从左后侧门退出了朝堂,留下一朝堂的大臣,暗自猜测,皇帝是不是生病了?
一退出朝堂,在内侍的搀扶下,贺月双腿发软地走过通道,穿过昭德殿,绕过自己的思宁殿,从垂花门进去,便看见一个心腹内侍侍立在门内,朝贺月行了礼,虽然没有说话,贺月却领会了内侍的意思:风染还在菁华宫里。
贺月顿时便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有了勇气,便一路不停地往菁华宫走去。心头别别跳着,走进宫门,远远的贺月便看见敞开殿门的主殿里,风染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贺月悬了半天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腔子里。若不是知道菁华宫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正盯着,贺月真想扑过去,一把抱住风染。
这人没有走,今后便是他的人了!
贺月在宫门口看着风染,风染似乎感觉到贺月的归来,眼光也遥遥地看了过来,在贺月身上略略一停,唇角微微一翘,荡开个笑意,随即便挪开了目光。
进殿前,贺月叫过内侍,悄悄问风染这一上午都做了什么。内侍回禀,说风染睡足了起来,吃了早膳,便在庭院里散了会步,又练了一会拳脚,去殿后洗沐了一番,然后就坐在主殿里喝茶。
风染基本什么事都没有做,其实风染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吧?那干什么非得跟他吵得红脸赤颈的?
这下,贺月心头有数了,走进主殿去,笑盈盈地看着风染,觉得一天的愁苦都消散了,再多的心酸都变甜了,所有的郁瘁烦闷都圆满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